陆凛走后，林晚柠锁上门，把那份牛皮纸袋重新取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到桌前，把台灯拧亮。
然后一页一页，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
沈振华批地的时间线，沈卫东倒卖物资的流水账，王秀兰地下钱庄的资金走向……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能要人命。
但林晚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因为内容不够劲爆。
恰恰相反，太劲爆了。
这份档案如果直接递到纪委，会怎样？
第一，沈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部委有人，在军队有人，消息一走漏，证据链条随时可能被截断。
第二，她林晚柠一个刚冒头的技术员，手握这种级别的材料，本身就是个靶子。谁给你的？你什么目的？你背后站着谁？
这些问题一旦被抛出来，她就从“举报者”变成了“棋子”。
别人的棋子。
林晚柠不当棋子。
她把档案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凌晨三点，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三部分的一份附件上。
《沈城特种钢材厂1969-1972年度产品质量抽检报告》。
报告不长，三页纸。
内容很简单——这家厂子近三年的产品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七，一路跌到了百分之八十三。以次充好的批次越来越多，但每次上级抽检，都被“内部整改”四个字糊弄过去了。
原因也很简单。
这厂子，是沈家的。
沈振华的侄子沈卫民，是厂长。
林晚柠把这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她翻开自己昨晚写的那份《红星一号·二期技术储备清单》，在“特种合金材料攻关”那一栏下面，画了一个圈。
沈城特种钢材厂，恰好是军工厂某型武器关键零件的独家供应商。
独家。
林晚柠把其余的档案重新封好，锁进抽屉。只留下那三页纸的质检报告，夹进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
天亮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吃了碗刘淑芬熬的小米粥，然后直奔厂办。
李厂长正在办公室里哼着小曲儿擦他那个搪瓷茶缸子。昨晚庆功宴喝多了，今天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
“哟，林总工！”他一看见林晚柠进来，茶缸子都顾不上放，“快坐快坐！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林晚柠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寒暄，直接开口。
“李厂长，离心机的事算是过了第一关。但二期的技术攻关，我心里没底。”
李厂长的笑容收了收：“没底？你林总工都没底，那我们这些人不得直接躺平？”
“不是技术上没底。”林晚柠翻开笔记本，“是材料上没底。”
“材料？”
“特种合金。”林晚柠把笔记本推过去，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离心机只是第一步，后面要做的东西，对材料的要求比现在高十倍不止。咱们厂的冶金车间，撑死了能炼普通碳钢，特种合金想都别想。”
李厂长看着笔记本上那串他看不太懂的术语，挠了挠头。
“那……上面不是给咱批了经费吗？买不行？”
“买谁的？”林晚柠反问。
李厂长愣了一下。
“国内能做特种合金的厂子，一只手数得过来。”林晚柠的语气很平，“而且大部分产能都被军工系统锁死了，轮不到咱们。”
“那怎么办？自己搞？”
“自己搞，得有基础。”林晚柠靠回椅背，“我的想法是，先派人去有经验的厂子学习，摸清楚工艺流程和设备需求，回来再上马。”
李厂长一拍大腿：“这个好办！你说去哪儿，我批条子！”
“沈城特种钢材厂。”
林晚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说“食堂”没什么区别。
李厂长没有任何异样反应。他对沈家的关系网一无所知，在他眼里，沈城钢厂就是个普通的兄弟单位。
“沈城钢厂啊……”他想了想，“那厂子我听说过，规模不小，做特种钢的。行，我给你联系！”
“别急。”林晚柠抬手，“光咱们去不够。”
“怎么讲？”
“我想把王主任也带上。”
李厂长眨了眨眼：“王老虎？带他干嘛？”
“他手底下的技工是全军区最顶尖的，将来特种合金的加工环节，离不开他们。让他提前去看看人家的设备和工艺，心里有个数。”
李厂长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那我让人去通知他……”
“不用通知，我来的路上已经让人叫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跟打雷似的。
门被推开，王老虎那张横肉脸探了进来。
“林总工！听说您找我？”
他现在见林晚柠，态度跟见亲妈差不多。三天三夜的并肩作战，这个一米九的壮汉已经被彻底收服了。
“坐。”林晚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老虎搬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自己两百斤的体重把椅子坐塌。
林晚柠把刚才跟李厂长说的事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王老虎听完，眼睛亮了。
“去沈城钢厂学习？好事儿啊！”他搓着手，“说实话林总工，我早就想去看看人家的设备了。咱们军工厂那几台老爷炉子，年纪比我都大，早该换了！”
“不只是看设备。”林晚柠看着他，“我还想让你帮我物色几个人。”
王老虎一愣：“物色人？”
“沈城钢厂的技术工人里，肯定有能人。咱们红星厂要上特种合金项目，光靠现有的人手不够。如果能从那边挖几个有经验的师傅过来……”
“挖人？”王老虎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这个我在行！”
李厂长在旁边听得直乐：“你小子，挖人还在行？”
“李厂长您不知道，”王老虎拍着胸脯，“我当年在沈城当兵的时候，跟那边好几个厂子的师傅都喝过酒。有几个老哥们儿，技术是真的硬，就是在那边不受重用。我要是去了，保准能把人给您拐回来！”
林晚柠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李厂长，申请报告我来写，您签字就行。”
“没问题！”李厂长大手一挥，“你写，我签！”
林晚柠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当场就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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