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博士没有用激光笔指点核磁共振影像,而是将平板电脑转向陈燃,让那些黑白灰的图像自己说话。髌骨下缘的暗影像墨滴入水,内侧副韧带纤维的纹理出现了细微的毛糙——不是断裂,是磨损,是三十七年奔跑、跳跃、急停、变向在身体里刻下的年轮。
“想象一根橡皮筋。”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解说天气预报,“每天拉伸,每天恢复,但有一天你发现它回不到原来的长度了。不是断了,是累了。”
陈燃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图像一帧帧变化,髌骨、韧带、半月板,这些名词背后是一个球员最脆弱的秘密。窗外,多哈的清晨正被世界杯的喧嚣唤醒,远处传来模糊的鼓点和歌声。
“疼痛指数?”他问。
队医卡洛斯翻开笔记本:“静息状态下三到四,走动时升到六,昨天训练中一次变向后他扶着膝盖站了五秒钟,问他只说‘没事’。”
“那就是有事。”陈燃把平板递回去,“治疗方案?”
“理想情况: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七到十天,冰敷、理疗、水疗、冲击波。然后从游泳池到健身房,从慢跑到有球训练,阶梯式恢复。”拉斐尔看了眼日历,“小组赛肯定赶不上,十六强赛也许能进大名单。”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气,墙上时钟的秒针跳动声突然变得清晰。
“封闭针呢?”助理教练若泽问。
拉斐尔博士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判词的形成过程:“医疗伦理委员会去年更新了指南。在非决定性比赛且存在累积性损伤的情况下,使用封闭针掩盖疼痛信号被视为重大医疗过失。”他顿了顿,“而且,克里斯蒂亚诺三十七岁了。”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潜台词——对于一个三十七岁的球员,每一次强行上场都可能让退役的时刻提前到来。
陈燃站起来走到窗边。训练场上,年轻球员们正在热身。冈萨洛·拉莫斯做了个漂亮的马赛回旋,球像黏在脚上,引来队友的喝彩。那孩子才二十三岁,膝盖里装的是弹簧和梦想,不是三十七年的风霜。
“今天训练调整。”陈燃转过身,“主力组演练没有克里斯蒂亚诺的战术。医疗团队制定详细康复计划,每小时记录一次他的状况。下午我要看两份报告——一份医学的,一份足球的。”
他没有说哪份报告更重要。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当医学报告和足球报告冲突时,这个教练的选择会是哪一个。
理疗室弥漫着薰衣草和医用凝胶混合的气味。C罗趴在治疗床上,安娜正用超声波探头在他左膝周围缓慢移动。屏幕上的波形跳跃着,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心跳。
“什么时候能训练?”C罗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后天可以下水。”安娜调整着仪器频率,“游泳池,轻度活动。下周一也许能慢跑。”
“乌拉圭的比赛是周六。”
“我知道。”安娜关掉仪器,声音温柔但坚定,“克里斯蒂亚诺,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疼痛是身体的警告系统,关闭它就像在浓雾天关掉车灯开车。”
C罗翻过身,看着天花板。那些吸音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排列成奇怪的图案,看久了会让人恍惚,好像整个人正飘向某个虚空。
“2006年半决赛,”他忽然说,“我被撞倒后在地上蜷了五分钟。队医跑过来时我抓住他的手腕,说‘给我打针,我能踢’。他看着我,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一半是敬佩,一半是悲哀。”
安娜在他膝盖上贴上新的电极片:“那时你二十一岁。”
“现在三十七了。”C罗闭上眼睛,“安娜,你见过老斗牛士的告别演出吗?”
理疗师愣了一下。
“我见过。”他自顾自说下去,“在马德里。一个四十岁的老斗牛士,动作已经慢了,但还要做完最后一次突刺。牛倒下后,他跪在沙地上亲吻牛角。全场起立鼓掌,但我知道他们鼓掌的是什么——是那个还能站起来的影子,不是现在这个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安娜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想成为那样。”最后他说,“不想让人们鼓掌时,心里想的是‘看他,还在坚持,真不容易’。”
安娜调节着电极的强度:“那你想成为什么样?”
“我想在还够快的时候停下来。”C罗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但不是在世界杯上停下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陈燃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他把蓝色那份放在床头柜上,红色那份拿在手里。
“医疗报告。”他朝蓝色文件夹点点头,“拉斐尔博士的建议是至少休息七天。红色这份是下午的训练计划——没有你的部分。”
C罗坐起来,电极线牵动着仪器发出嗡嗡轻响。
“对乌拉圭,对韩国,你都不会进大名单。”陈燃说得直接,没有留任何回旋余地,“不是‘看情况’,不是‘也许’,是确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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