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女医学堂的日子,在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褶皱,暂时回归了表面上的宁静。初夏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雕花木窗,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药圃里的薄荷、紫苏、金银花等草药,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散发出混合着清苦与甘甜的独特气息,弥漫在学堂的每一个角落。学员们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裙裾飘飘,穿梭于讲堂、药圃与藏书阁之间,朗朗的诵读声和低声的讨论,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与求知欲的乐章。
流珠站在讲台上,正为高级班的学员讲解《伤寒论》中关于“少阳病”的辨证施治。她声音清越,引经据典,又结合自己行医中的实例,将晦涩的医理剖析得透彻明白。台下,芸娘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其中,她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专注与沉静,偶尔低头奋笔疾书,记录下要点。流珠的目光掠过她时,心中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慰藉,既庆幸她安然归来,又为她曾经历的磨难以及那可能仍未完全驱散的记忆阴影而感到隐忧。
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之下,流珠心中的弦却从未有一刻放松。书房抽屉最深处,那封匿名的警告信如同一块冰冷的烙铁,时时提醒着她——“游戏,才刚刚开始”。她加强了学堂内外的警戒,绘春和几名心腹护卫轮流值守,对往来人等的盘查也细致了许多。她自己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推敲从裕亲王案和老太妃宫中搜出的那些残缺笔记,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被隐藏的真相。那些关于“魂牵”香、关于西域、关于那个若隐若现的“主人”的线索,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珍珠,亟待一根线将其串联。
这日午后,流珠刚结束一堂关于针灸麻醉的实践课,正在偏厅小憩,品着一盏清茶,缓解授课的疲惫。绘春却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压低声音禀报:“县主,门外来了几个形貌奇特的人,看装束是西域模样。为首的是个老者,气度不凡,自称来自一个叫‘药师联盟’的组织,说是久仰您和女医学堂的大名,特来拜访交流。”
“药师联盟?”流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清澈的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不平静的心湖。西域、药师……这些关键词让她立刻联想到了“魂牵”香中那几味至关重要、且大多产自西域的稀有香料,如龙涎香、苏合香,以及一些连太医院典籍都记载语焉不详的神秘香药。裕亲王密室中那些带有异域风格的器皿,老太妃笔记里提及的西域秘术,瞬间在她脑海中翻涌起来。
来者是善意交流,还是别有用心?是偶然到访,还是那“游戏”的下一步?流珠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因授课而微有褶皱的衣襟,沉声道:“来者是客,不可怠慢。绘春,请他们到正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正厅之内,流珠见到了这三位不速之客。为首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衬得那双碧蓝的眼眸愈发深邃,仿佛蕴藏着西域大漠的风沙与古老智慧。他自称墨桑,言行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沉稳与威仪。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男子名叫阿史那,身材高大魁梧,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剽悍之气,虽穿着中原服饰,但腰间隐隐凸起的形状,暗示着可能藏有西域风格的短刃。那名女子则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眸,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名叫月奴。他们的官话说得虽有些生硬,但用词文雅,礼节周到,显然并非普通的西域商旅。
“尊敬的惠宜县主,”墨桑抚胸行礼,姿态优雅,“我们来自遥远的西方,‘药师联盟’是一个传承古老的组织,汇聚了各地对草药、香料有研究的同道。听闻您在中原建立了这所开创先河的女医学堂,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令我等十分钦佩。特冒昧前来拜访,希望能与县主交流学习。我们联盟对西域乃至更远之地的草药香料略有研究,或许有些粗浅心得,可供县主借鉴,亦能向县主请教中原博大精深的医道。”
流珠面带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墨桑先生过誉了。医学之道,本就无穷无尽,中西各有千秋,能得远方同道莅临指点,是流珠与学堂之幸。”她一边说话,一边敏锐地观察着三人。墨桑的言辞无可挑剔,但那双碧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她感到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阿史那看似沉默护卫,但站姿与眼神无不透露出经过严格训练的警觉。而最让她留意的,是那个始终沉默寡言的月奴。她看似低眉顺目,但流珠凭借行医练就的敏锐观察力,捕捉到她偶尔抬眼打量厅内陈设、尤其是瞥见墙角博古架上几件药材样品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与她年轻外表不符的审视与了然。更让流珠心中微凛的是,随着他们的到来,一股极淡的、不同于中原任何已知檀香、沉香、花香料的奇异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这香气初闻似有蜜甜,细辨却带一丝凛冽,与她之前在裕亲王密室和老太妃宫中嗅到的“魂牵”香残韵,有某种微妙的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和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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