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染恙”罢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宫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湖水,激起的涟漪远比看上去更为深远。宫中各处,无论是雕梁画栋的殿宇,还是僻静少人的宫巷,似乎都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揣测。往日里行走匆忙的宫人,脚步似乎更轻、更快,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回避。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只待某个契机,便会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帝王“病”中,暗棋连布
御书房内,药香袅袅,掩盖了原本的墨香。萧景琰身着常服,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真是一位需要静养的病人。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毫无病态,只有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柳文渊垂手立于下首,正低声禀报着最新的进展。
“陛下,‘染恙’的消息已放出去,各方反应不一。以老亲王为首的部分宗室,已递了问候的折子,言辞恳切,但私下里,其门人与其他几位郡王走动频繁。御史台那边,暂时安静下来,似乎在观望。至于朝中几位重臣,多是忧心国事,奏请陛下保重龙体。”
萧景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书卷,仿佛那些动向早已在他预料之中。“跳得最欢的,未必是主谋;沉默不语的,也未必无辜。继续盯着,尤其是兵部和户部那几位,看看朕‘病’了,他们与各方的钱粮、兵马文书往来是否有异常。”
“臣明白。”柳文渊应道,随即话锋一转,“‘暗影’对长秋宫的监控已全面铺开。陈太妃依旧每日礼佛,不见外客。其宫中用度记录,表面看来并无太大纰漏,但臣发现,近半年来,长秋宫领取的安神香料数量,远超其定例,且其中几味药材,与‘郁金香’流出的特殊药材清单有部分重合。另外,那名掌事宫女腰间的玉环,经匠人细查图样,确认其孔洞形状确与寻常不同,内壁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虽非真正的‘龙睛’,但工艺罕见,疑似出自北燕宫廷旧匠之手。”
“螺旋纹……”萧景琰指尖轻敲书页,“这与龙睛玉玦内壁折射龙瞳微光的特性,可有关联?”
“目前尚无法确定,但绝非巧合。已加派人手,专门调查宫中所有佩戴类似孔洞形状玉饰之人,尤其是与北燕有过接触的。”
“将作监那边呢?”
“作坊被突查后,将作大监惶恐万分,主动上交了近十年所有经手皇陵修缮的工匠名录和物料清单。正在逐一核对筛查。那名司药太监……今晨被发现暴毙于诏狱之中,死因是‘突发心疾’。”柳文渊的声音低沉下去。
萧景琰眼神一寒:“灭口?看来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有人坐不住了。尸体仔细验过吗?”
“验过了,表面无异状,但‘暗影’中的用毒高手怀疑是中了某种潜伏期极长的慢性奇毒,到时辰便会发作,难以察觉。下毒之人,心思缜密狠辣。”
“这条线暂时断了,但指向已足够清晰。”萧景琰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皇陵祭祀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冷岳将军已按计划,开始布置明面上的护卫。仪仗、祭品等一应事务,由礼部和太常寺负责,一切看似按部就班。‘暗影’的精锐,已分三批,借助修缮名义和夜间潜行,秘密进入皇陵外围预定位置潜伏。所有已发现的排水暗渠、图纸标记点,均已设下机关暗哨。另外,臣擅自做主,调集了三百‘影卫’,他们将混入仪仗队伍和护卫中,贴身保护陛下。”
“影卫”是直属于皇帝、比“暗影”更为隐秘和精锐的力量,非生死存亡关头极少动用。萧景琰看了柳文渊一眼,并未反对,只道:“可。记住,我们的目的不仅是防护,更是要引蛇出洞,抓住活口,顺藤摸瓜!”
“是!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对方行动。”柳文渊顿了顿,略显迟疑,“陛下,流珠公主那边……按您的吩咐,已将消息‘泄露’给她。她似乎……并无异常举动,依旧安静待在撷芳殿,只是向宫人打听了一些关于祭祀的礼仪流程,说是想为……为大雍祈福。”
萧景琰眸光微动,沉默片刻,道:“继续观察。她若真有异动,无论善意恶意,皆在掌控之中;若她始终静默……那便看看,在这场风暴中,她这叶孤舟,最终会飘向何方。”
珠心千结,暗渡陈仓
撷芳殿内,流珠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下掩藏着何等的惊涛骇浪。皇帝将亲赴险地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她无法确定,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究竟是自负到了极点,还是真的已布下万全之策。
那四句偈语,尤其是“玉玦龙睛,可辨真形”,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盘旋。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那根玉簪的簪头形状,以及陈太妃宫女腰间玉环的孔洞,都与这“辨真形”之法有关。这是一种基于形状、特征的识别方式,隐秘而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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