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老爷子听完，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浑然不觉。
老人历经半生风浪，什么变故都见过，此刻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他还是走了。” 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沉沉的疲惫，“我早该料到，这孩子，天生就不是能困在小院里过日子的人。”
苟兰枝眼眶通红，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爷爷，他答应过我，不再去碰那些危险的事，答应留下来过日子的。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人是回来了，可案子没有结。钱桂兰带着绝密资料越境出逃，境外那盘棋还悬在半空，无数隐患埋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纸退役命令，能剥掉他身上的军装，剥不掉刻在骨头里的责任。”
“可他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苟兰枝的声音发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林妙雨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她比谁都懂肖灡这份煎熬。
卸下军装的这一个多月，她看得清清楚楚，肖灡看着烟火寻常，恐怕夜里也常常睁眼到天亮。明明身在市井，心却始终悬在那场没有落幕的博弈之上。表面归于平淡，心底的那根弦从来没有真正松过。
苟老爷子看着苟兰枝，再一次低叹一声：“你回去吧，他没事，这么多年不是都这样，什么时候真正在家呀……”
与此同时继柏峰已经接到调令，整装待发准备赴外地军区任职。
听闻肖灡凭空消失，他站在书房，指尖叩着桌面，眉头紧锁。
“是我低估他了。” 继柏峰低声自语，“我本想给他安排一处安稳的岗位，把这件事就此翻篇。可肖灡这个人，只要祸根没有根除，他就做不到袖手旁观。”
“老继呀，他这一去，前路凶险。钱桂兰手里握着血吸虫防治和抗衰老研究资料，境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那边是龙潭虎穴。” 林院长看着丈夫继柏峰有些担忧的说。
“我知道。” 继柏峰缓缓闭上眼，“他没有找组织，没有申请任务，私自离开京都，等于自断所有后盾。没有身份，没有补给，没有接应，孤身一人追向边境之外。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
没有人知道肖灡去往何方。
没有介绍信，没有公务通行证件，褪去全部身份，他就像一滴水融进茫茫人海。
话说肖灡离开京都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肖灡一身洗旧的粗布短褂，背上只挎了一个旧布包，里面只有几块干粮，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刃，还有一小叠自己手写整理出来，关于钱桂兰全部线索的笔记。
那天夜里和苟兰枝闲谈，他嘴上说着就此安家，心底早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可以替整场乱局担下罪责，可以坦然接受退役，可以向往柴米油盐的安稳。但他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钱桂兰带走的东西太要命。血吸虫防治方案一旦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可以救人，亦可以变成害人的利器；那一份有重大突破的抗衰老研究，更是会引来无数豺狼虎豹。一旦被境外势力掌握，后患无穷。
京都内部的清算落幕，吴家倒台，王秘书落网，一众相关人员一一处置，可真正的祸根，已经跨过界碑，逃去了外面。
墙内风波平息，墙外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留在京都，有身份牵绊，处处受条条框框约束，很多事束手束脚。一纸退役令捆住了他，组织不方便跨境追缉，重重规矩摆在那里，很多手脚施展不开。
唯有把自己彻底抹去。
不再是情报骨干肖灡，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普通人，才可以不受体制束缚，一路追过去。
他不是不想告别。
多少次话到嘴边，看着苟兰枝满眼憧憬，谈起往后婚嫁，谈起小院炊烟，那些离别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一旦开口道别，便是生离，便是许诺，他怕自己看见她的眼泪，便再也迈不开脚步。
肩上扛着的，是不能托付给旁人的重担，可心底放不下的，是京都小院里那个等他归家的姑娘。
他只能选择不告而别。
一路向南，向着边境的方向赶路。白日混在赶路的流民、行商之间，夜里就在破庙、山洞凑合过夜。胳膊上旧伤时不时发作，阴雨天气，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随便拿布条裹一裹就继续往前走。
风掠过荒山野岭，前路迷雾重重……
他不知道越过界碑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追上钱桂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京都城里。
苟兰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那一桌没有动过的晚饭坐了整整一夜。槐花瓣从窗棂飘进屋内，落在那件没有缝完的褂子上。
委屈、牵挂、惶恐，百感交集，可心底深处，她又隐隐明白。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男人，骨子里从来就不是可以安坐小院，眼睁睁看着祸水外流的人。
天亮之后，苟兰枝擦干眼泪，没有哭闹，也没有四处哭诉寻人。
她去到干休所，陪着肖老爷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把那件未做完的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木箱，等着，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
“我等他。” 她对着老爷子轻声说，“不管三年五年，只要他还活着，我就等他回来。”
陪着苟兰枝的林妙雨听闻，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心事已经尘埃落定，可她依旧放不下肖灡的安危。
她回去后搜集所有能拿到的边境情报，悄悄整理成册，托人辗转递交给即将赴外地任职的继柏峰。
“爸爸，肖灡孤身涉险，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继柏峰捏着那叠薄薄的纸，望向南方重重群山，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懂。可他选择隐去身份，就是不想被组织牵累。我们不能公开支援，不能给他任何官方的痕迹，否则便是把他推向万劫不复。只能暗中布下暗线，静静等候他传来只言片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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