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无声滑行在粘稠的暗银色水面上，破开层层弥漫的灰色雾气。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那仿佛来自亘古的低沉流水声永恒作响，更衬得这片天地空旷而诡异。
摆渡人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静立船尾，浓郁的冥河雾气构成了它虚幻的身形，与这艘破船、这条冥河浑然一体。
林辰盘膝坐在船头，闭目调息。经历方才的执念幻境，虽以寂灭本心强行破开，灵魂也得到淬炼，但心神消耗依旧不小。他需要尽快恢复，以应对抵达对岸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五块冥主印碎片在丹田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而持续的幽光，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灵魂，同时也将冥河水中那无孔不入的灵魂侵蚀之力排斥在外。
河面看似平静，但林辰强大的神识，结合「亡者低语」的被动感知，却能察觉到水下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暗流，以及某些庞大、古老、充满怨念与死寂气息的阴影偶尔掠过。那些是沉沦于冥河无数岁月，早已失去自我意识，只剩下纯粹负面能量集合体的古老亡骸，是冥河自身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危险而不可触碰。
航行似乎持续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在这片规则独特的水域，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突然，一直平稳航行的木舟轻微地震荡了一下，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
林辰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摆渡人那无面的脸庞也微微转向船头左侧的方向。
只见在左舷不远处，暗银色的河水微微拱起，一具“尸体”缓缓浮出了水面。
这并非寻常溺毙的浮尸。它身穿着一种极为古老、样式奇特的黑色铠甲，铠甲上布满了斑驳的蚀痕与裂纹，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坚不可摧的韵味。它的面容干瘪，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金属光泽，双眼紧闭，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但一股沉重、压抑、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杀伐与死寂之气，却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
它就那样静静地半浮在冥河之水之上，河水似乎无法真正淹没它，也无法侵蚀它那历经无数岁月依旧不朽的躯壳。
林辰心中一凛。这具古尸给他的感觉，远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亡灵，甚至比那嚎哭峡谷深处的扭曲怪物都要危险！其存在本身，就仿佛一段凝固的、充满死亡的历史。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寂灭之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厄运骰子也在怀中微微发热，散发出警示性的波动。
然而，那具古尸并无任何动作，依旧静静地漂浮着。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林辰的识海中响起，绕过了听觉：
“后来者…身负…寂灭与…冥府的气息…”
古尸并未张嘴，但那声音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古老语言特有的韵律和沧桑。
林辰心神剧震，表面却不动声色，以神识回应：“你是谁？”
“吾乃…沉眠于此的…守墓人…亦是…失败者…”古尸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每一次传递意念都消耗着它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力量，“感知到…熟悉的…钥匙气息…故而…苏醒…”
钥匙？林辰立刻想到了那枚黑色的寂灭之钥。
“你想要什么？”
“一场…交易…”古尸的意念传来，“告知吾…外界…光耀神殿…如今…如何……”
它的意念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刻骨的恨意，有冰冷的杀机，还有一丝…近乎虚无的怅惘。
林辰目光微闪。这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古尸，竟然关心光耀神殿？它生前与光耀神殿有仇？还是另有渊源？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部分实话实说：“光耀神殿，依旧是此界顶尖势力之一，与我…已有仇怨。”
“仇怨…好…很好…”古尸的意念似乎波动了一下，“那…再加上一条…关于‘冥主信物’的…警示…”
“警示？”
“碎片…是力量…亦是…坐标…”古尸的意念变得有些缥缈，“收集者…亦是被…观测者…小心…‘祂’的…目光……”
“祂？是谁？”林辰追问。这与他从黑袍候选人和猎人那里得到的零碎信息隐隐吻合。
然而，古尸的意念却开始迅速衰弱下去，那暗金色的躯壳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吾…残念将散…交易…成立……”
它最后传递来一道包含着部分外界信息（主要是关于光耀神殿近万年来的大致动向与势力范围，但并不涉及核心机密）以及一道关于冥河支流对岸某处隐秘区域的模糊坐标的意念流。
“……坐标处…或有…你所需之物…避开…巡河夜枭……”
话音未落，那具古尸便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缓缓沉入了暗银色的冥河之水之下，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木舟恢复了平稳，继续向对岸驶去。
林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光耀神殿的过往？冥主信物是坐标？被“祂”观测？以及那个隐秘坐标……
这冥河之水，埋葬的秘密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这趟摆渡，不仅仅是考验，似乎也牵扯出了更深的迷雾。
他看了一眼船尾的摆渡人，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林辰收回目光，望向越来越近的对岸那灰暗的轮廓，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对岸，等待他的，不仅是第六块碎片，还有这古尸交易带来的未知，以及那句充满不祥的警示。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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