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的判断确实慢了——因为在判断这个目标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有不到半息的偏移,滑向了左侧一个正在调整帆索的新位置,脑子里瞬间闪了一下“年轻蟹人换到那边去了”。
他不该分这个心的。那半息的偏移差一点要了两个人的命。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把目光收回到正前方。继续。
首次扑空的领头恶鳞魔折返迂回,与第三头异兽双线追击,一前一后咬住船尾。两头间距二十余步,速度错落,轮番攻势无缝衔接。
瓦莱里安掌心压在舵柄上。龙血对木料内部纹理的感知在此刻清晰无比——他的指尖能“读”到舵柄橡木的年轮密度、哪一层纤维还完好、哪一层已经被方才的冲撞震出了细如发丝的纵向裂纹。
那层裂纹还剩三成的连接面,最多再承受一次中等强度的撞击就会彻底分离。他的手指把这个信息传回大脑,比眼睛看到的速度快得多,也精确得多。
“右舷三人。下放全部备用旧缆绳,拖曳水中。快。”
他知道船体还能承受多少额外的拖曳阻力——不多,缆绳入水后增加的负担刚好卡在裂纹层的安全极限边缘。他赌的是在裂纹断裂之前,恶鳞魔已经被缆绳缠住。
粗大陈旧的缆绳脱锁滚落,沉入海面。水中暗影扭曲绵长。高速追击的两头恶鳞魔瞬间撞上,柔韧绳索缠绕水翼与腹鳍,疯狂翻腾挣扎。海面波涛破碎。攻势被切割成两段。
然后,第四头来了。
一头远比所有异兽更粗壮、更庞大的恶鳞魔直冲船尾。鳞甲泛着暗沉血色,颅顶一道贯穿旧疤。它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笔直对冲,意图以蛮力正面撞碎舵台。
硬碰硬的冲撞。
瓦莱里安喉间发干。绳缆无效,船身规避无效。唯一的生路是极致提速,以角度差抵消正面撞击。
“船首全员钉死甲板!接下来船尾骤升骤落,稳住身形——”
他停了一瞬。手下的舵柄把最后一层完好的橡木纹理送进他的指尖。
他“摸”到了极限,也摸到了极限之外的另一种可能——船体左倾到濒临翻覆的角度,在人类航海公式里是绝境,但对于龙血对木料“弹性”的感知来说,他隐约觉得那层纤维还有一点回弹的余量。
公式是错的。但感觉也许是准的。
他赌了。
“松右舷主帆,全开满帆。收紧左舷所有帆脚索。一息之内,拉满船速。”
水手长的螯钳一僵:“大人,这样操作,船身会侧翻。”
“我知道。执行。”
蟹人全员发力。帆索骤松骤紧。右舷主帆灌满狂风,船身急剧向左倾斜,木质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但瓦莱里安的指尖一直贴在舵柄上,他“读”到了:那层他赌的回弹余量确实存在。
船身倾斜的角度比人类公式算出来的多偏了两寸,但纤维没有崩断。
濒临倾覆的船身弹射提速,直直向前冲出。迎面冲来的掠潮统领预定擦过的角度,因为多偏的两寸,变成了一道更近、更险的斜撞。
轰隆!
巨爪拍在船尾舵柱左侧。木料崩裂,大块木板脱落。瓦莱里安的掌心被舵柄震出一道血口——不是因为他松了力,是因为碎裂的木屑横飞时有一片扎进了手背。他感觉到了,但手指没有收。
借擦撞的反冲力道,碎浪号猛地朝前窜出。灰雾被船头撕裂一道狭长裂口。后方刮擦声、异兽嘶吼迅速远去。
浊潮围猎,落幕。
甲板一片狼藉。舵台边缘残缺破损,木屑碎块散落遍地。
一名蟹人水手步足弯折变形,骨骼错位,伏在甲板上没有出声——但他的螯钳在甲板上刻着什么,细小的、不成形的线条,瓦莱里安看不清。
年轻蟹人肩头甲壳开裂,透亮体液渗出。他被瓦莱里安从卡住的木板里救出来。他没有道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螯钳,又看了看瓦莱里安脚底正在渗血的伤口,螯尖轻轻碰了一下瓦莱里安脚踝旁边一小块没有伤口的皮肤——最轻的一触,像怕碰疼他。然后收回去,转身去系帆索了。
船尾那个老蟹人依然站在岗位上。他的左步足没有踏步了,但他胸腹下方的海水呼吸缝依然半开着。他解缆绳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打了一个他平时从来不打的结。
船尾那个复眼始终偏左上的蟹人,依然站在那里。他的步足是稳的,位置是对的,但他没有在看他面前的绳子。他的复眼焦点落在雾里。
瓦莱里安赤脚走下舵台。细碎的木屑和盐粒嵌进脚底伤口,每一步都刺痛。他走到船尾舵柱旁蹲下来检查裂痕。
手伸过去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颤——是握舵握太紧之后的肌肉疲劳。他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两息,才确定不是恐惧。
水手长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方才右舷数字,我报错了一头。”水手长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盖过。他停顿了一下,复眼没有看瓦莱里安,落在舵柱的裂痕上。“但我听见你说了三头,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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