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光线沉沉压在腐水纵横、骸骨堆叠的荒土之上。
这里只有被恶魔血液反复稀释又蒸发的污水,水面浮着彩虹色的油膜,底下沉着数个纪元之前的战场遗骸。
淤泥里沉淀的不是植物残肢,是被位面法则碾碎的灵魂残渣,偶尔抽搐一下,像垂死的蠕虫。
沼泽边缘的龙骨锚点,是一具远古黑龙的残躯,胸腔被掏空,肋骨朝外张开如一朵焦黑的花。
萨卡维伏在龙骨断口,爪尖按在粗糙的骨面上,感知着魂力脉络的震颤。
“又流失了一丝本源。”他低声自语,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波动。
龙骨本源是这具残躯最后的心脏,每一次大范围探查都在透支它。但萨卡维别无选择,深渊的法则从不怜悯弱者,而弱者的真名一旦被握在强者爪中,连死亡都是奢侈的恩赐。
他抬起眼,看向酸沼边缘那个佝偻的身影。
水鳗魔图尔阿大半身子浸在腐水里,鳃裂迟缓地一开一合,头顶的珊瑚冠已经斑驳残缺,露出底下灰白的骨质。
数年被族群放逐的日子,磨尽了这只恶魔的锐气,但磨不去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种被真名锁链贯穿灵魂后,既无法反抗又无法彻底臣服的扭曲恨意。
萨卡维能“看”到那根锁链。它从图尔阿的魂火深处延伸出来,穿过腐水的迷雾,没入龙骨的核心。
只要他愿意,轻轻一拽,就能让这头水鳗魔在最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灵魂被一寸寸撕裂。
但他现在没这么做。折磨契约奴隶是低等恶魔的消遣,黑龙只在他们产生不该有的念头时才动用这项权力。
“图尔阿。”萨卡维的声音低沉,像腐水深处冒出的气泡,“暗河支流的局势。”
图尔阿微微抬首,鳃裂因紧张而痉挛。真名的压制让他无法对萨卡维说谎,但恶魔的本能让他在真话里掺入毒素——省略关键,颠倒因果,用技术性的诚实编织误导。
“上游三处水鳗魔聚落互相牵制,常年争抢浅滩的原生恶魔鱼群;中游两族抱团死守河道,对外异常排外。
交汇口五年前被下游的新生的族群抢占——”他顿了顿,珊瑚冠下的骨膜微微颤动,“当年我便是被这一支以真名胁迫,放逐出去的。”
最后四个字是试探。他在提醒萨卡维:你也握着我的真名,你和它们没有本质区别。
萨卡维的尾尖扫过地面的骨粉,勾勒出暗河的水系走向。他没有回应图尔阿的挑衅——被奴隶憎恨是常态,被奴隶轻视才是失败。
“航道淤堵。”
“崩塌的暗礁堵死主航道五年,腐水沉积,原生鱼群改道绕行。”图尔阿的尾鳍不安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液滴在朽木上蚀出嘶嘶白烟。
“不少族人试着清理礁石,都被群居的噬魂刺鱼围攻致死。那些鱼没有智慧,但撕咬活物时会连带啃食灵魂碎片——在深渊,没有智慧的凶性比有智慧的阴谋更可怕。”
萨卡维终于抬眼,金色竖瞳像两枚熔化的金币,映出图尔阿在水中微微颤抖的倒影。
“今天晚上,你去疏通堵塞的航道。”
图尔阿身躯一僵,腐水从他张开的鳃裂里倒灌进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水,是带着血丝的黏液——真名契约在惩罚他的抗拒意图。
“单凭我做不到!那群噬魂刺鱼——”
“我会派三具不死者游侠。”萨卡维打断他,语调平淡,“它们没有活人的气息,可以藏在酸沼淤泥里穿行,打散鱼群的阵型。”
他停顿了一下,尾尖突然刺入面前的腐水,挑起一条挣扎的深渊蠕虫,当着图尔阿的面捏碎。虫浆滴入腐水,水面立刻沸腾,浮起一片被毒死的微型恶魔水母。
“但不死者惧怕腐水冲刷,灵魂支撑不了太久。只能制造空隙,没法帮你斩杀鱼群。”
图尔阿盯着那片漂浮的水母尸体,鳃裂的张合变得急促。
萨卡维看着这个恶魔的内心在腐水里翻滚——放逐的屈辱,对同族的恨意,对灵魂被啃食的恐惧,以及恶魔骨子里那种对“机会”的饥渴,哪怕机会裹着毒药,哪怕递毒药的手握着他的真名。
“水道通开,”萨卡维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在哄骗,又像在宣判,“整条支流所有族群都会清楚,这件所有人不敢做的事,是你做成的。”
“你会解开我的真名?”
萨卡维笑了。黑龙不常笑,所以当他嘴角扯动时,图尔阿的魂火剧烈震颤起来——那不是一个表情,是骨骼摩擦的声响被伪装成愉悦。
“不。”萨卡维说,“但我会让你暂时忘记它。”
他爪尖按上龙骨,图尔阿感到那根贯穿灵魂的真名锁链突然松弛了一瞬——不是解脱,是溺水者被允许浮出水面吸一口气的错觉。
那种落差比持续的压迫更残忍,因为它让奴隶重新品尝到自由的滋味,再亲手将它掐灭。
“我去做。”图尔阿最终说,声音里带着赌徒的嘶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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