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边界木桩之后,林地的面貌在极短的距离内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那些在外部林区中生长的普通树木——以松木和橡木为主,树冠稀疏,枝干弯曲——在被边界木桩划定的范围之内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这里的树木更高、更直、更粗,树皮的纹理呈现出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暗灰色,如同经过反复磨合后趋于稳定的铁器表面,每一道纵向的沟壑都均匀而深刻,像是被刻刀按照固定的间距凿入木质层。
树冠层厚到几乎过滤了阳光的直射,只让一种温和的如同被稀释过的光芒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浅淡的没有明确边界的亮斑,那些亮斑随着树冠的微摇而缓慢移动,在地面上缓慢浮动,如同被风推动的浮萍。
玩家们沿着一条由树根自然形成的路径向林地深处走去。
那些树根从地面隆起,彼此交错,在高处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拱形结构,再向下延伸,重新埋入土中。
走在上面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踩在活物表面上的弹性,靴底与树根接触时传递回来的阻力平滑而均匀,不像踩在石头上那样生硬,也不像踩在普通泥土上那样易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树汁、苔藓和某种类似于旧书页般的干燥气息,不浓,却持续存在。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走在队伍前列,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树根路径移向前方两侧那些巨大的树干。
他看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那些树干的表面并非完全平滑,在约等于人眼高度的位置,每一棵树都有一片区域呈现出类似面部轮廓的凹凸结构。
有的像是正在闭目休憩的老人,眼睑位置的树皮微微隆起,嘴角处的纹路向下弯曲,形成一种如同正在沉睡中呼吸的形态;有的则像正在侧耳倾听,整棵树的姿态朝一个固定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正在接收某个来自远处的声音;还有一处的纹路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惊讶的表情,两枚浅色的树瘤以均匀的间距分布在面部中央上方,正下方的木质部分以弧线向下展开,形成一道开口形态的凹陷,如同正在发出无声的询问。
这些树……
豹子头零充走在队伍中段,他的目光落在一棵靠近路径的树干上,那道面部轮廓的表情像是正在闭目养神,轮廓的边界清晰到让人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
它们一直在那里看着我们。从我越过那道木桩开始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说话。
它们确实在看我们。
卡尔萨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的步伐没有放慢,他的目光在两侧的树干上持续移动,但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格鲁尔斯树人不是普通的植物生命。他们的活动方式与普通的树人不同——他们的主体可以维持几十甚至几百年的静止状态,期间只在根系和冠层的代谢层面保持极低的活动频率,直到需要以直立形态移动时才会进行形态转换。但即使在静止状态下,他们的感知系统依然在持续运转,整个领地范围内没有一处外来者经过而不被记录下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经过的每一棵树——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的声音从他站住的位置传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一棵极为粗壮的橡树上,那棵树的树皮表面有一道清晰的面部轮廓,那些木质的纹理在树冠漏下的光斑中呈现出深浅交替的层次,最浅处接近灰白,最深处接近炭黑,像是正在用那些明暗变化来调整它的观察角度。
——都一直在看着我们?他们是活的?
是的。
卡尔萨斯回答,他继续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在另一棵树前停下,那棵树的树干上同样有着一道面部轮廓,但那道轮廓正在缓慢地变化——它的眼睑位置原本是闭合的,在玩家们经过时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上抬起,木质纹路沿着抬起的轨迹重新排列,树皮表面的颜色随着这个过程的进行而出现细微的变化。
而且他们现在正在醒来。很快,我们就会遇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树人形态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约十步处的一棵梧桐树开始出现变化。那棵树的形态比周围的树木更加粗壮,树冠覆盖的范围也比邻近的树更广。
它的树皮表面以可见的速度开始隆起、折叠、重新排列,那些原本坚固的木质纹路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内生的力量,在树表下方缓慢翻动着。
树冠中那些直径极细的枝条开始以螺旋的轨迹向主干收缩,较粗的枝杈则在收缩中相互靠近、接合,如同一把正在被缓缓收拢的旧纸扇,枝干与枝干之间的缝隙在持续收拢中逐渐消失。
树根从地面下向上托举,树身整体向上升高了约半丈,根系的最上方两段从地面的泥土中缓缓抽出,形成一个分为两支的底座结构,其形态和动作与人体的双足在从蹲姿过渡到站姿时的位移方式非常相似。
那些变化大约持续了十次呼吸的时间。
当梧桐树的形态完全稳定下来时,它已经不再是一棵树了——它站在原地的姿态呈现出一个高大、直立、与地面以双足接触的形态,躯干粗壮结实,表面覆盖着一层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深褐色木质外壳,其轮廓和结构与一尊静止不动的木制雕像高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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