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以“采购文房”为名,告假出府。曹福一路同行,名为引领,实为跟随。
他们先去了夫子庙。他在得月楼挑了两刀澄心堂纸,又往南纸铺配了半斤李廷珪墨。曹福始终不远不近跟在五步外,替他提着纸匣,言语殷勤,目光却不时扫过他袖口。
陈浩然明白——自那夜镜湖堂对答,他已被视作“知道太多的人”。
未时二刻,他转入乌衣巷。
“芸音雅舍”门楣下悬着盏新糊的羊角灯,是巧芸前月亲手扎的,灯面绘了枝淡墨梅花。门内琴声隐隐,是《渔樵问答》的变调,将尾声改成了上行音阶,如晚潮叠浪。
陈浩然立在门边,等一曲终了。
巧芸一身月白绣袄,从屏风后转出,见是他,眼底微亮,旋即按下。她吩咐丫鬟给“陈掌柜”上茶,遣散堂中学徒,只留二人对坐。
“三日前那封信,哥哥收到了?”她拨着炉中香炭,声音低低。
“收到了。所以今日来取新订的筝弦。”陈浩然将茶盏轻轻旋转半圈,盏底水渍在乌漆桌面洇出一小块深痕——那是他们幼年在家中饭桌上约定的暗号:有事相商。
巧芸目光掠过那水痕,不动声色起身,从博古架取下一只锦匣。
“这是前日托人从苏州采办的上品冰弦,共二十弦。陈掌柜验验货。”她将锦匣推向陈浩然,指尖在匣底暗扣上一按。
陈浩然打开锦匣,弦丝之下是两寸夹层,内藏一卷白绫——与寻常信笺不同,这是巧芸独创:将米汤写字于白绫,干透无痕,须以茶水浸后方显。
他不急着看,将锦匣合上,放入自己带来的青布袋中。
“价钱几何?”
“熟人旧识,哥哥看着给。”巧芸垂下眼帘,忽然轻声加了一句,“上月山东客商来订筝,说京城今冬炭价涨了三成,连宫里都减了分例。”
陈浩然握住茶盏的手一紧。
京城炭价。这是父亲的消息。
他迅速拆解这句话:宫里减炭分例——天子简朴,上行下效;山东客商——北方煤炉生意必经之路;三成炭价——朝廷对铜铁煤斤的管控,又严了一分。
而曹府欠朝廷的,何止三万两银子。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巧芸忽然唤他:“陈掌柜。”
他回身。
她立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影里,年轻的面容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日教坊司来人听琴,问芸音雅舍的曲谱,可愿选入今年江宁元宵宫宴。”
陈浩然心头一跳。
教坊司隶属礼部,能惊动他们,说明巧芸的名声已从江南闺阁传入官场耳中。这不是荣幸,是风险。
“你如何回?”
“我说,雅舍初创,曲谱粗陋,恐惊圣听。”她顿了顿,眼中有歉意,“哥哥在织造府,我本不该招摇。”
陈浩然摇头:“你做得很对。日后——”他斟酌字句,“日后若有人再来,不必推拒太急。取一册最寻常的指法谱誊抄送去,说芸音雅舍仰沐皇恩。”
巧芸凝视他片刻,郑重点头。
她已听懂。
——若曹府倾覆,陈家不能是第一个切断关联的人。但可以是那个从始至终“仰沐皇恩”的人。
未正三刻,藕香寺后门。
冬日的寺院清寂,香客寥寥。后门对着一条背阴小巷,巷口果然有个担梨贩,缩在墙根晒那点可怜的太阳。
陈浩然让曹福在寺门外等候,自己进殿添了盏香油。待他绕到后门时,那梨贩正收拾担子似要离去。
“梨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只剩这些落地果,爷若不嫌弃,二十文全拿去。”梨贩抬头,普通面容,五十上下,是生面孔。
陈浩然蹲下身,佯挑拣,将青布袋搁在担子旁。
“城南木料行陈掌柜要二十斤紫檀小料,劳烦顺路送去。这是样料尺寸。”他取出一根寸许长的木签,签上刻有暗记——那是父亲早年与年羹尧旧部往来时用过的信符。
梨贩接过木签,粗糙的拇指在那刻痕上摸过,神色不变。
“三日可到。”
“加急。”
“加急加两成交费。”梨贩将木签收入袖中,挑起担子,慢悠悠往巷口走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尾冬雾里。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行囊里塞的那包乡土——山西河曲的黄土,用粗布缝成小袋,说水土不服时冲水服下。
他从没舍得冲服过。此刻黄土隔着衣衫硌着胸口,像一记无言的掌印。
父亲接到信,会如何决断?
他不知。
他只知道,方才借放木签之机,已将那卷白绫密信塞入梨担夹层。信上只写三事:
其一,曹家亏空远逾账面,牵连年党旧案,恐年内见分晓。
其二,芸音雅舍暂保无虞,但已入教坊司耳目,需早寻托庇。
其三,儿在曹府,进退两难。然有一事可慰:曹公次孙,天纵奇才。倘曹府不测,此人必成绝世文章。儿愿以身护此火种,虽千万人,儿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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