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石上静坐了。这是他自己的估算。没有参照物,没有计时工具,只有身体内部那些残存的节律——心跳、呼吸、血液在经脉中流动的微弱声响。他将这些原始的信号拼接在一起,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时长。三天,或者四天,或者更久。精确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
破妄之眼已经被虚空压制到近乎失效了。那双曾经能看穿一切幻象的眼睛,现在只能感知到归石表面一寸以内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灰白的、没有任何信息的迷雾。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曾经能在晴空下望穿百里的人,突然被罩上了一层磨砂的玻璃罩,连近在咫尺的轮廓都变得含混。但根源法则催生的天眼还保留着部分感知力——那颗扎根在心渊深处的晶核,像一根被埋入地下的探针,能捕捉到极远处传来的微弱震动。那些震动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也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介质,更像是直接从虚空的传递过来的、比声音和光线更原始的波动。
那些震动是从虚空本身传来的。
最初他以为那是错觉。身体的内部噪音,或者残念飘过时的扰动。毕竟在这片彻底空白的灰白世界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被过度解读,像一个人在极静的房间中听到自己的耳鸣,误以为是远处的钟声。但当他持续静坐更长时间后,他开始辨认出某种规律:极其微弱的、周期极长的脉动,像一头巨兽在深海中沉睡时的呼吸。扩张约百息,收缩约百息。每一次循环都以一种极慢的、几乎不可感知的方式改变着灰白虚空的状态——那种改变不是视觉层面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像空气中水汽含量的细微调整,看不见却能被皮肤捕捉到。
他专注地追踪了几轮。扩张时,周围的残念会从相对静止向外飘散,像风从中心吹向四周,那些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的意识碎片被无形的手推向远方,彼此之间的距离在拉大,像一群被冲散的浮萍。收缩时,那些残念又会从四面八方向某个不可见的中心,像水流向低处汇聚,边缘的碎片被缓慢地拽回来,重新聚拢成密度稍高的团块。脉动的节奏极其稳定,像一座时钟在深夜里走着,不急不缓,不为任何外力所动。
他决定试着跟上这个节奏。
他调整自己的意识频率。不是用意志去改变身体的状态——那种粗暴的方式在虚空中毫无用处——而是更精微的调整,像将一根琴弦的松紧度调到与另一根琴弦共鸣。他需要找到那个频率,那个与虚空的呼吸同频的波段。他在扩张开始时让自己的意识开,不抵抗虚空中的任何力量,像随波逐流的叶子,放弃所有挣扎的念头,把身体的每一寸都交给那股向外推的力。在收缩开始时让自己的意识起来,收拢那些正在向外扩散的感知触须,像一艘船在风浪来临时收起船帆,把所有伸出去的、松散的部分全部拉回核心。
第一轮尝试时,他感觉不到任何变化。那股脉动太微弱了,像试图用手指感知一根头发丝在水面下引起的涟漪。第二轮时,他发现那些从他肩上逸出的淡蓝色光点——数量变少了。不是幻觉,是确实减少了,虽然减少的幅度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持续的减少正在被截断。第三轮、第四轮,他把这个节奏反复调整了五次之后,心渊碎片的消散速度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从一直流失扩张时微涨、收缩时微退。脉动扩张时,那些细微的、不可见的碎片会短暂增加一小点,像退潮时被海浪推上来的泡沫,从虚空的深处浮向他意识的表层,像深海中向上翻涌的暖流。脉动收缩时,碎片会退回去一些,但不会退到原有的水平——每次回缩都比前一次多留下那么一丝,像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多存住一口气。总体维持着一个动态平衡:他不再持续地在变少,而是在一个固定的量上下小幅振荡。流失的速度,至少暂时被截断了。那些光点还在飘散,但不再是一直不断地减少。它们在一个稳定的区间内来回跳动着,像钟摆在重力的牵引下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他第一次在无色界中感到。
在第五次脉动循环的峰值——那个扩张的极限点,虚空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所有方向上的灰白都在同一瞬间达到最大的稀薄度——他的天眼感知范围突然了一下。像在深水中闭眼久了突然睁开,他的感知越过灰白迷雾,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远处。不是实体,是由无数意识残念堆叠而成的虚影山。形状像一座被压扁的山峰,边缘不清晰,像被揉皱的纸,反复折叠又展开后的折痕交错成复杂的纹理。他能到那些残念在虚影山表面缓慢滑动,一层叠着一层,像不断翻新的沉积岩,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薄更散。有些残念靠近边缘后又被内部的力量推开,像被拒绝的访客,在边界处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被弹回更深处。
记忆坟场的中心。他几乎可以确定。那片区域散发出的信息密度与周围虚空完全不同——如果虚空是一片彻底的空白,那里就是一片曾经有过东西的空白,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地板上还留着家具压过的凹痕。那些凹痕里残存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质量,像记忆的形状本身被留下了,只是内容已经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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