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区深处,残念的密度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陆明渊的穿行其中,两侧的游魂轮廓如密林般拥挤,有时甚至需要他以根源法则轻轻推开一具挡在正前方的轮廓才能继续前进。自在真意的薄膜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黏附的情绪残渣,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停下来以意志将那些残渣,如同掸去衣袍上的灰尘。
第九片碎片的定位比前八片都要艰难。它的光芒被周围的暗红色完全压制了,在稠密的执念笼罩下几乎无法辨认。陆明渊凭借的是根源法则核心中那六片碎片之间的——每当他划动向某一方向移动时,六片碎片会同时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六根琴弦被同一阵风拨动。当嗡鸣的频率最快时,他追踪的那个方向,就是第九片碎片的所在。
他找到了它。
但第九片碎片嵌在一块残念岩中。
那团执念的形状如一块巨石,约莫一丈见方,棱角分明,表面呈深褐色,质地致密如干涸的泥浆在高温中烧成了陶。与那些游魂不同,这块残念岩不移动、不循环、不发出任何声音。它的存在方式就是——如同一团曾经翻滚沸腾的情绪被瞬间冷却封存,永远定格在了最炽热的那一刻。碎片如一枚被镶嵌的宝石嵌在石面上,露出一个淡紫色的、近乎完整的圆弧,大半仍被深褐色的执念包裹着。
陆明渊将停在距残念岩约三丈处。他先观察了片刻。岩石表面没有任何动静,那些深褐色的纹理如干涸河床的裂缝般分布在整块石面上,每一道裂纹中似乎都藏着某种极其细微的、还在呼吸的东西。
他缓缓靠近。一丈、半丈、三尺。
残念岩在他进入三尺范围内时突然了。那种震颤从岩石内部发出,起初极轻、极细,如地壳深处一次远方的震动,但迅速加剧,频率越来越密、幅度越来越大。岩石表面的深褐色纹理开始,如同一张被从内向外撕扯的脸皮,裂纹扩大、翘起、在暗红色的虚空中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呻吟般的回响。
然后那些裂纹中浮现出了面孔。
数十张、上百张、密密麻麻地挤满岩石表面的每一寸空间。面孔大小不一,有的巴掌大、有的只如指甲盖,五官扭曲、眉毛倒竖、嘴角向两侧撕裂、眼球凸出如同随时会从眼眶中坠落。每一张面孔都在嘶吼——在暗红色的虚空中无声地嘶吼,但陆明渊的跨界感知将那些无声的震荡翻译成了清晰的、可辨的词句:
凭什么你还能活着!?
凭什么你还能保持完整!?
凭什么你的意识还在跳动!?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千百张面孔重叠出同一句质问,声音如钝器反复击打同一块铁。那些面孔的愤怒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已经凝固到成了本能的愤怒。它们对活着的、完整的意识没有飞蛾扑火般的吞噬欲——它们的反应更接近于。仇恨一个仍然能够呼吸、仍然能够感受、仍然有温度在体内流动的存在。
陆明渊没有后退。愤怒的浪潮从残念岩表面汹涌而出,那些面孔的嘶吼化作实质性的情绪冲击波,向他的方向反复撞击。自在真意的薄膜在冲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冰面被踩踏时最先出现的那几道白痕。
他没有与愤怒正面对抗。
对抗只会激发更多的愤怒。这些面孔在暗红区深处凝聚成巨石,已经在凭什么中固化了一万年甚至更久。它们不需要一个对手——它们需要的是被看到的、被承认的、被接住的东西。但什么才能接住一整个石块的愤怒?
他想起了那滴温暖情绪。
在收集第七片碎片时,他在芷晴的记忆中触碰到了一缕极为纯粹的情绪。那情绪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种——仿佛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很长的时间、隔着无数场风雨,仍然为你留着一盏灯。那是芷晴记忆深处对陆明渊的。她甚至没有用它来记录任何具体事件,它只是在那里,如一粒藏在蚌壳深处的沙,经年累月被温柔地包裹,最终成了一颗不会磨灭的温润存在。
他从根源法则核心中那六片碎片中出了那滴温暖情绪。它极为细小,如清晨叶片上的一粒露珠,淡金色、半透明、悬浮在他的指尖上。他没有将它释放出去——他只是凝聚着它,让它的温度透过指尖向外渗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一丝暖意轻轻按在残念岩表面。
触碰的瞬间,岩石上那千百张面孔的嘶吼戛然而止。
如同滚烫的铁被淬入冰水中,岩石表面的深褐色开始从接触点向四周——不是被击碎,是被融化了。愤怒在温暖面前以极缓慢的速度消融,裂纹从接触点蔓延开去,但那些裂纹不再是撕裂的裂缝,更像是冰面上融化出的细纹,边缘圆润、光泽柔和。那些扭曲的面孔在裂纹经过时逐一了——倒竖的眉毛落回原位,撕开的嘴角合拢,凸出的眼球退入眼眶。每一张面孔在平复时都会出现一瞬间的,那一瞬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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