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清晰记着王稳柱，是六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紧，我背着半旧的书包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冻得往袖子里缩。忽然听见的脚步声，转头就看见他跑过来——灰扑扑的棉袄敞着怀，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嘴角沾着点白霜，却咧着嘴冲我笑。他伸出手，掌心摊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糖纸在雪地里闪着光，像片冻住的彩虹。
二叔。我脆生生地喊。他不会说话，只是把糖往我手里塞，又笨拙地帮我把书包袋往肩上提了提。书包带磨得肩膀疼，他就用袖子垫在我肩上，然后一手牵着我，一手往我冻红的耳朵上哈气。雪落在他手背上，化了，露出几道浅疤——是去年犯病时，在村头砖窑上蹭的。
王稳柱是我爹王老实的二弟，比我爹小五岁。我爷在世时总说，稳柱小时候是个机灵孩子，刚会说话就跟着收音机唱《东方红》，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豆。可五岁那年春天，他得了脑膜炎。卫生院的医生开了药方，纸页上写着青霉素磺胺，我爷揣着药方跑遍了全村，把准备给我爹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也只凑够了两天的药钱。
药断了的那天夜里，稳柱在炕上烧得直抽抽。我奶抱着他哭，哭到后半夜，他忽然不抽了，只是睁着眼看屋顶，谁叫他都不应。等烧退了，人就成了这样——不会说话，眼神偶尔发直，犯病时就疯跑，跑得满头大汗才停下，平时却安静得像株靠墙的玉米。
我爹总说，稳柱是心里亮堂。他不会说话，却认得人，分得清谁对他好。我娘秀兰给他缝了新棉袄，他就天天穿着，脏了也舍不得脱；我姐云山给她缝了双布鞋，他就把旧鞋刷干净收起来，只在走泥路时穿。他还认得钱，知道一块钱能买两块糖，五块钱能买袋洗衣粉——有回我娘让他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他攥着五块钱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酱油瓶，还捏着张皱巴巴的四块钱，是小卖部老板找的。
那时候我家住在老土坯房里，东屋是我和云山的炕，西屋是我爹我娘，稳柱就睡在堂屋的小床上。小床是我爷留下的，铺着层旧棉絮，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像个要出操的兵。有回我半夜起夜，看见他坐在床上，借着月光往棉袄口袋里塞东西。我凑过去看，是几颗他攒的糖，有水果糖，有奶糖，都是平时别人给他的，他舍不得吃，全攒着。
二叔，你攒糖干啥？我小声问。他转过头，把糖往我手里倒，又指了指我的书包，意思是让我带到学校吃。我攥着糖，糖纸硌得手心发痒，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二柱子抢了我的橡皮，还推了我一把。那天放学，我红着眼圈往家走，远远看见稳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根竹竿。他看见我，就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冲二柱子的方向龇牙，喉咙里发出的声。二柱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趁机跑过去，他一把把我拉到身后，竹竿横在我俩面前，像道结实的墙。
从那以后，稳柱每天都来接我放学。不管刮风下雨，他都站在老槐树下，有时手里拿着颗糖，有时拿着根烤红薯，都是他自己攒的。有回下大雨，我以为他不会来，刚跑出校门，就看见他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件蓑衣。他把蓑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却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他犯病的次数不算多，大多是在天阴的时候。犯病时他不认得人，只是一个劲地跑，从村东跑到村西，从村南跑到村北，谁拦都拦不住。有回他跑丢了，我爹带着全村人找了半夜，最后在镇外的桥洞下找到他。他蜷缩在桥洞角落，身上沾着泥，看见我爹，忽然地哭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爹把他背回来，秀兰烧了热水给他擦身，云山给他换了干净衣裳。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像在认错。
不怪你，稳柱。我爹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犯病了，别跑远了，哥去找你。他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塞到我爹手里。
爷爷奶奶走后，稳柱就彻底跟我们过了。我爹说，他是我二叔，咱得管他一辈子。那时候我家刚分了责任田，我爹天不亮就下地，秀兰在家做饭、喂猪，稳柱就帮着干点杂活——他会喂鸡，把鸡食撒得匀匀的；会挑水，两只水桶晃悠悠的，却洒不出多少水；他还会看孩子，有回云山带同学来家里玩，把我放在院子里，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根草逗我，我哭了，他就把我抱起来，往我嘴里塞颗糖。
他最疼我，疼得明明白白。我上学要走三里路，他每天都送我到村口，再站在老槐树下等我放学；我爱吃红薯干，他就趁我爹下地时，偷偷去灶房烤红薯，烤得焦焦的，剥了皮递给我；我冬天手脚冻裂，他就每天晚上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焐，他的怀里暖暖的，像个小炉子。
有回我得了水痘，浑身痒得难受，夜里睡不着。稳柱就坐在我炕边，用凉毛巾给我擦脸，擦完了，就用手指轻轻给我挠后背。他的手指粗粗的，却很轻，挠得我舒服极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见他趴在我炕边睡着了，眼睛下面有圈黑，手里还攥着那块凉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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