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揣在怀里,温温的,顺着衣襟熨帖到心里。他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自行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地响。云飞总在说三中的事:班里的同学怎么闹,老师怎么罚站,食堂的红烧肉有多好吃。刘浩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会讲几道难住他的数学题,云飞虽然听不懂,却总点头:“肯定能解出来,你可是刘浩。”
有一次,刘浩考砸了物理,晚自习时对着试卷发呆,直到教学楼的灯都灭了,他还坐在教室里。窗外的月光落在试卷上,白花花的一片。突然,自行车铃铛响了,叮铃叮铃的,在空荡的校园里格外清楚。他抬头,看见云飞站在楼下,手里举着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照在他的窗户上。“浩子!下来!”云飞的声音喊得有点哑,“我妈包了饺子,等你回去吃呢!”
刘浩把试卷塞进书包,噔噔噔跑下楼。云飞把一个热水袋塞给他:“我姐给的,说你肯定又冻着手了。”他看着刘浩红红的眼眶,没提考试的事,只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我今天路过巷口,炸串摊的老板说,等咱放寒假,给咱炸双倍的里脊。”
刘浩捏着热水袋,暖意在指尖一点点散开。他突然想起初中时,云飞也是这样,在他被老班罚站时,偷偷从窗户递进来一块面包;在他发烧请假时,把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连老师画的重点符号都一模一样。原来有些东西,就算换了学校,换了课桌,也还是没变。
高三那年,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一天到晚转个不停。刘浩住在学校宿舍,很少回家,云飞就每天晚上绕到一中门口,把秀兰阿姨做的饭放在门卫室,再给刘浩发条短信:“饭在门卫那,热乎的,吃完早点睡。”短信后面总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云飞自己画的。
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去了大明湖。云飞租了个小船,慢悠悠地划着,船桨搅碎了水面的荷花影。“你想报哪所大学?”云飞突然问,手里的船桨停了停。
刘浩望着远处的历下亭,亭子里有游人在拍照,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西北大学吧,”他轻声说,“我想学生物,听说那边的实验室很好。”
云飞哦了一声,重新划起船桨,水声哗啦哗啦的。“挺好的,”他说,声音有点闷,“西北好啊,能看见沙漠不?我还没见过沙漠呢。”
“可能能吧,”刘浩说,“你呢?你想报哪?”
“我?”云飞笑了笑,“济南呗,山大或者山师,离家里近,我妈说了,她可不想让我跑太远。”他顿了顿,又说,“济南也挺好的,有大明湖,有趵突泉,还有巷口的炸串摊。”
船在水面上漂着,荷花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刘浩没说话,只是伸手摘了片荷叶,摊在手里。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碎掉的星星。他知道云飞为什么想留在济南,就像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敢报那么远的大学,是因为知道不管走多远,总会有人在济南等着他,像初中时那样,像高中时那样,在他回头时,总能看见那个靠在自行车上的身影。
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云飞比他还激动。他拿着西北大学的通知书,在巷子里跑了三圈,大喊:“刘浩考上啦!刘浩考上西北大学啦!”秀兰阿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包:“浩子,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缺啥就给家里打电话。”王老实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烟抽得更勤了。
去西安的前一天,他们去了巷口的炸串摊。老板认得他们,笑着往锅里多放了几串里脊:“俩小子,以后常回来啊。”云飞把炸好的里脊往刘浩手里塞:“多吃点,到了西北可吃不着这么正宗的炸串了。”
刘浩咬着里脊,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到了济南,”他含糊不清地说,“记得给我发照片,大明湖的荷花,还有学校的样子。”
“肯定的,”云飞点头,把自己碗里的面筋推给他,“你也得给我发,沙漠的照片,还有你们学校的实验室。”他顿了顿,又说,“我姐说了,等放寒假,咱还来吃炸串,老板说给咱留位置。”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浩趴在窗户上,看见云飞站在月台上,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黑点。车窗外的景物往后退,济南的老城墙,大明湖的荷叶,巷口的梧桐树,都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片干了的荷叶,是那天在大明湖上摘的,云飞帮他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
到了西北大学,一切都是新鲜的。实验室里有他从没见过的仪器,图书馆里的书堆得像小山,宿舍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光秃秃的,跟济南的青山不一样。他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忙得脚不沾地,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会拿出手机,看看云飞发来的照片:济南的雪落在大明湖的冰面上,山东大学的樱花开得像云团,巷口的炸串摊挂起了红灯笼。
云飞的短信总是很碎:“今天去了趵突泉,人超多,泉水还是那么清”“我姐结婚了,姐夫请咱吃喜酒,等你回来”“巷口的炸串摊老板换了个新炉子,炸的里脊比以前还香”。刘浩一条条回,有时简单说句“挺好的”,有时会拍张实验室的照片发过去,或者发张沙漠的日落——他周末去了趟沙漠,沙子金灿灿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红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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