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台的夜晚,没有风。
这本该是极不寻常的事——同心台地处三界交汇之处,地势开阔,常年有山风从三面峡谷灌入,卷起白玉台面上的细尘,吹得三界鼎的嗡鸣声忽远忽近。但今夜,风停了。山谷里的草木一动不动,连最轻的叶尖都没有颤动,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什么。
三界鼎的光芒在无风的夜中格外凝实,暗金色、金色、土黄色三条光带如融化的琉璃在鼎身表面缓缓流动,将六张面孔映照得明明灭灭。鼎腹深处,那幅三界地图上,虚空裂隙的暗红光点依旧在缓慢地搏动,如同一颗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令人不安的规律。
云宸将手掌从鼎身上收回。他面前的石台上,摊着三样东西:仙尊亲笔的《镇邪录》,魔祖留下的千年竹简,以及人皇陵中拓印的古老石板。三件信物在烛火中泛着各自的光泽,金色的墨迹、暗褐的竹纹、青灰的石面,像三把钥匙,分别插在三扇不同朝向的门锁里。
我们回溯得太浅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之前所有的调查,都是围绕着这个点展开的。但墨渊只是执行者,不是源头。预言的源头,在千年前就已经埋下了。
苍溟靠在鼎身左侧的柱石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紫瞳倒映着三色光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左臂的旧伤处按了按,那里早已痊愈,却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
冰块脸,你直接说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邪录》摊开的页面上,本皇子虽然不喜欢弯弯绕,但今晚的耐心够用。
云宸没看他,目光落在仙尊金色的字迹上。那些字在夜光中仿佛微微流动,一笔一划都带着千年前执笔人的体温。
千年前封印之战结束后,三界鼎破碎,三位领袖陨落。但你们有没有注意过——封印仪式中,除了三位领袖之外,还有一个人在场。他伸手指向《镇邪录》里一页边缘的注脚,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圈,像是临时补上去的,仙尊在这里写道:玄阳,吾徒,于鼎成之日离席,未归。
云曦原本安静地跪坐在云宸左侧,听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琉璃色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闪了一下。双生琉璃佩在她胸前发出一阵细密的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唤醒了。
玄阳仙君,她轻声重复,我在藏书阁见过这个名字。但所有关于他的记载都残缺不全,好像被人刻意涂抹过。我查到的卷宗里,他的生卒年份是空白的,师承关系被划掉了,连画像都被撕去了。
轩辕澈将石板轻轻推向前,指尖拂过石面上那道被岁月磨浅的刻痕。他的声音沉而缓,像是在触摸某种脆弱的东西:人皇的石板上也提到过玄阳。原话是:仙尊之徒玄阳,才具绝伦,然心性偏狭,恃才傲物。封印之役后,其人不知所踪。人皇曾遣人寻访,终无所获。
血薇的紫眸在火光中眯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指节在裂邪刀的刀鞘上缓慢地叩击了两下。那是她进入思索状态时的习惯,苍溟第一次见时曾嘲笑说像在敲棺材板,后来习惯了,反倒能从叩击的节奏里判断她的情绪。
白芷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匣。匣盖打开,里面是半枚黯淡的玉佩碎片,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焦痕。她将玉匣放在石台中央,淡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碎片表面那层如蛛网般的裂纹。
这是我在回春堂的地下药库里发现的。混在一批千年前的药材残渣中,如果不是清点库房时打翻了药篓,它还会继续埋在灰尘底下。她将玉佩碎片轻轻托起,让三界鼎的光芒穿透它的薄壁,碎片边缘的焦痕不是火灼的,是邪能侵蚀后留下的烙印。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与云宸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这块玉的材质,与仙界清心玉的矿脉同源。千年前,这种玉只供给仙族高阶修士使用。能佩戴这种玉佩的人,在仙族的地位不会低于长老。
苍溟终于放下了环抱的胳膊,走到石台前蹲下,紫瞳紧紧盯着那枚碎片。他的眉头拧得很紧,暗金魔纹在眉心处一跳一跳地动着:玄阳仙君的东西,怎么会埋在回春堂的地底下?回春堂是白芷的,千年前是谁的?
白芷摇头,声音中带了一丝不确定:我查过回春堂的旧地契,它的前身是千年前一位游方医师的居所。那位医师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一本手写的医案。医案里有一页被撕掉了,但我记得那页残留的痕迹——上面写了一个字。
空气安静了一瞬。就连三界鼎的嗡鸣声都在这一刻变得绵长而含混,仿佛也在倾听。
云宸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地府带回的幽蓝护令,放在石台的最中央。四样信物——仙尊的《镇邪录》、魔祖的千年竹简、人皇的古老石板、白芷的玉佩碎片——终于在同心台上第一次被摆放在了一起。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物理上的连接,但六人都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丝线正在它们之间缓缓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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