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盆打翻的墨水，把乱葬岗染得浓重而粘稠。风从坟包之间穿行而过，卷起几片纸钱，像是有人在低语。
冉光荣站在一处断崖边，哭丧棒插在地上，三枚乾隆通宝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叮当作响。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人皮鼓……还真敢做。”
“你确定是这里？”陈清雪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肩上的彼岸花纹已经不再发蓝，但她的手指仍不自觉地摩挲着开山刀的刀柄。
“卦象显示阴气最盛处。”刘淑雅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钱，嘴角微微抽动，“不过……这东西有点苦。”
“别吃太多。”冉光荣低声提醒，“你上次啃账本差点没缓过来。”
刘淑雅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钱嚼碎吞下，眼尾瞬间浮现出蛛网般的血纹。她闭上眼，几秒后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他们用了三十六具横死尸体，头颅朝内围成一圈。”她声音沙哑，“中间摆着一面鼓，鼓面……是人皮。”
“谁的？”陈清雪问。
“不知道，但鼓面上刻着契约。”刘淑雅咬牙，“‘阴债阳偿，血偿不过三更鼓’。”
冉光荣眼神一沉，“是夜航船的手笔。”
三人绕过一片枯骨林，终于看见了仪式现场。三十六颗头颅整齐排列，中央确实立着一面鼓，鼓面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某种动物皮革，却又带着人类皮肤特有的纹理。
鼓旁站着三个身影，穿着黑袍，脸上画着符文，正低声吟唱。
“听到了吗？”冉光荣突然压低声音，“他们在唱什么？”
陈清雪侧耳倾听，旋律古怪，像童谣又像咒语，歌词模糊不清，却让她心头一阵刺痛——
“妹妹落水时，哥哥在哪里？
阴债未还，魂不得归……”
她猛然抬头，“他们在用我妹妹的事做引！”
话音刚落，其中一人忽然抬手，指向她，“来者，正是共鸣体。”
下一秒，鼓声响起。
一声，如雷贯耳；两声，如潮拍岸；第三声，整个空间仿佛被压缩进一面鼓膜之中。
陈清雪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漆黑水面之上。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水波荡漾的声音。
“姐姐……”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水中传来。
陈清雪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正坐在岸边，赤脚拍打着水面。
“是你……”她喉咙发紧。
小女孩抬起头，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怨恨，“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我当时太小了……”
“不是你太小，是你不敢。”
小女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天你明明看到我掉下去了，可你转身就跑。”
陈清雪愣住了，记忆深处的画面缓缓浮现——六岁那年，妹妹玩耍时不慎跌入海河，她惊叫着跑去找大人，却没人听见。等她再回来时，妹妹已经不见了。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当时其实就在附近……
“我不是……我不想……”
“现在你知道了。”小女孩的身影开始模糊，“你要还债了。”
水面剧烈波动，一股吸力将她拉向水底。
与此同时，现实中，陈清雪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糟了！”冉光荣冲上前，哭丧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指鼓面。
“刘淑雅！”他大喊。
刘淑雅立刻会意，撕开随身携带的一叠镇魂符，咬破指尖，在每张符纸上快速写下“判”字。她将符纸抛向空中，瞬间燃起幽蓝色火焰。
“判官笔，归位！”她怒吼。
空气中仿佛有某种力量被唤醒，虚空中浮现出一支巨大的毛笔虚影，笔尖点在鼓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鼓声戛然而止。
但陈清雪仍未醒来。
冉光荣咬牙，左手三枚铜钱飞快旋转，右手哭丧棒插入地面，沿着八卦方位轻敲七次。
“坎为水，离为火，阴阳交泰，魂归原位！”他喝道。
地面震动，一道青灰色的气流从鼓面升起，缠绕在陈清雪身上，将她轻轻托起。
她猛然睁开眼，眼中不再是竖瞳，而是满含泪水的瞳孔。
“我……我看到了。”她喃喃，“我妹妹……她原谅我了。”
远处，黑袍人见状，齐齐退后一步，其中一人冷声道：“今日之局未完，三更鼓响，阴债必偿。”
说完，三道身影化作黑雾消散。
冉光荣走到鼓前，盯着鼓面，忽然伸手一抹，竟从鼓面剥下一角残片。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人皮，上面隐约写着一个人名——“李参谋”。
“又是这个名字。”刘淑雅低声说。
冉光荣将残片收好，望向陈清雪，“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颤抖，“我还记得那段童谣的最后一句。”
“哪一句？”
她望着远方的夜空，轻声念道：
“雷峰塔下九世债，今朝终须一人还。”
这时，风起，吹散了满地纸钱，也带走了最后一缕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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