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破庙的围剿,定在五更天。
那是人最困倦的时辰,连打更的老汉都靠在墙角打盹,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稀疏。
凌墨亲率三百禁军精锐,分三路包抄而去。马蹄裹布,刀鞘缠革,整支队伍如夜鬼般悄无声息地滑过青石板路。
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带走最后几片枯叶。
破庙隐在荒草丛中,外墙斑驳,瓦残梁朽。但凌墨伏在百步外的土坡后,借着将熄的月色,看见庙门缝隙里透出的微光——不是烛火摇曳的那种光,而是稳定、细密的光晕。
有人,而且醒着。
他打了个手势,暗处传来两声鸟鸣回应。两队人马从左右摸向庙后,像两把钳子悄然合拢。自己则带主力正面突击——这是阳谋,不求偷袭,只为逼对方在混乱中出错。
寅时三刻,第一支火箭破空而起。
箭镞浸过火油,钉在庙门木板上,“轰”地燃起刺目的火焰。几乎同时,左右两侧响起破门声,禁军如潮水般涌入院落。刀光在晨曦微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庙内竟空无一人。
正殿香案翻倒,蒲团散乱,香灰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凌墨蹲身细看,脚印从后门延伸出去,深浅不一,消失在荒草深处。他伸手探了探香炉——余温尚存。
“追!”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机括转动声,细碎如鼠啮。
“小心!”凌墨暴喝,扑倒身边两名士卒。几乎同时,殿梁上射出数十支弩箭,劲力之强,竟穿透铠甲,钉入青砖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三名禁军中箭倒地,鲜血从甲缝里渗出。
“有机关!”副将怒道,“这帮杂碎!”
凌墨起身,盯着那些弩箭的制式——精钢箭镞,三棱带血槽,箭杆刻着极浅的螺旋纹。他拔出一支细看,指尖摩挲过那些纹路。这是改良过的破甲箭,大胤军中都没有配备。
“卫凛果然在此。”他眼中寒光一闪,“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密道!”
禁军分散搜查,刀鞘轻叩墙壁,寻找空洞的回响。一炷香后,有人在神像底座发现机关。那尊泥塑的弥勒佛笑容可掬,腹部却暗藏玄机。
转动香炉,地面石板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阴冷的风从地道口涌出,带着霉味和铁锈气息。
地道极深,石阶潮湿滑腻。凌墨打头阵,火把照出两侧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图纸。齿轮传动、杠杆原理、甚至还有蒸汽机的简图,线条精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全是现代机械知识。
走到尽头,是个三丈见方的石室。室内有床榻、书案、药柜,俨然是个起居之所。书案上摊着未画完的图纸,墨迹未干,笔还斜搁在砚台边。
但人已无踪。
“大人,这里!”亲卫从床下拖出个铁箱。
箱未上锁,打开后,上层是十几卷图纸,标注着“改良连发弩”“简易地雷”“烟雾弹制法”。下层则是一本名册,羊皮封面已被摩挲得发亮,内页用密语书写,间杂着奇怪的符号。
凌墨快速翻看,心头越来越沉。
名册记录了玄鸟卫在京城的十七处联络点,涉及赌坊、酒楼、当铺甚至……一家书院。每个联络点负责人、暗号、传递方式,清清楚楚。
而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关系网。中心是“卫凛”,延伸出三条线:一条连向“郑国公(已废)”,一条连向“西厥王庭”,第三条……
第三条线上只有一个代号:“柳”。
“柳?”副将疑惑,“朝中姓柳的高官……”
凌墨猛地合上名册:“柳明远。户部尚书。”
满室死寂。火把噼啪作响,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户部掌管钱粮国库,若尚书是内奸……众人不敢细想。
“立即回宫!”凌墨将名册揣入怀中,“此地留五十人继续搜查,其余人随我走!”
众人退出石室,刚踏上石阶,忽然整个地道剧烈震动。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弥漫。
“不好!他们要炸塌这里!”
凌墨反应极快,抓起铁箱冲上阶梯。身后巨石轰然坠落,尘土飞扬,将石室彻底掩埋。最后几名禁军连滚爬出时,地道口已塌陷大半。
“混账!”副将灰头土脸,“这是要把我们都埋在里面!”
凌墨却盯着坍塌处,忽然道:“不对。爆炸是从外面引发的——庙里还有人!”
他转身冲出破庙,只见后院井口旁,一个黑衣人正将引线点燃。见凌墨追来,那人竟不逃,反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凌将军,晚了。”他说的是汉语,带着浓重的西厥口音。
凌墨飞刀出手,斩断引线。但引线已烧到井口,井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火药,是某种腐蚀性液体爆开的声响。
井水喷涌而出,混着刺鼻的黄绿色液体,所过之处草木枯焦,青砖冒出白沫。
“是化骨水!”有禁军惊呼。
凌墨瞳孔骤缩。这是要毁尸灭迹,消灭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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