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黄昏，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将乱葬岗的墓碑洗得发亮。柳明远早早到了，没打伞，任雨水浸透衣衫。他抱着个陶罐——那是他儿子生前最爱吃的蜜饯，如今只能当祭品。
枯树下，新挖的土坑旁，摆着口薄棺。
棺盖未钉，柳明远推开时手在抖。棺内是个小小的身体，盖着白布。他掀开布角，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合上。
是他儿子。颈骨扭曲，小脸青紫。
柳明远跪在棺前，肩头耸动，却哭不出声。雨水混着泪，滴在棺木上。
子时将近时，凌墨带着禁军悄悄包围了乱葬岗。这次他调了五百人，分三层设伏，弩手占据高处，刀手埋伏坟堆，骑兵在外围游弋。
卫凛若来，插翅难飞。
子时整，北面传来三声夜枭。
柳明远起身，擦干脸，提起灯笼晃了三下。雨幕中，五个黑衣人踏着泥泞走来，为首的是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
身形瘦削，步伐从容。
“柳大人，”男子开口，声音温润，“久等了。”
柳明远盯着他：“我要验尸。”
男子挥手，身后两人抬上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孩童，盖着白布。柳明远冲过去掀开——这次是真的，孩子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我儿……”他颤抖着抚摸孩子的脸，冰凉。
“现在，矿石呢？”男子问。
柳明远指向枯树下另一个木箱。男子示意手下开箱验货，自己却站在原地，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凌墨伏在五十步外的坟堆后，弩箭已上弦。但他没动——这男子虽然身形像卫凛，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来赴宴，而非做生死交易。
“货没问题。”验货的黑衣人禀报。
男子点头：“抬走。”
四人抬起木箱，他却不动，反而走向柳明远：“柳大人节哀。令郎之事，非我所愿，但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柳明远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个人命如草！那我今日，便让你也尝尝做草的滋味！”
他猛地掀开陶罐盖子——里面不是蜜饯，是火药！引线早已点燃，滋滋作响！
“动手！”凌墨暴喝，弩箭齐发！
四个抬箱的黑衣人中箭倒地。但那蓑衣男子却快如鬼魅，瞬间退后三丈，同时扯开蓑衣——里面绑满了炸药管！
“退！”凌墨目眦欲裂。
但晚了。男子点燃引线，咧嘴一笑，竟是个陌生面孔——根本不是卫凛！
替身！
凌墨想也不想，一箭射出。箭矢穿透男子手腕，炸药管脱手。但引线已烧到根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抓起炸药管全力掷向远处空地！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掀翻数座坟堆。那替身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凌墨灰头土脸爬起来，只见柳明远扑在孩子尸身上，后背插着几片碎铁，鲜血淋漓。
“柳大人！”
柳明远撑起身，居然还在笑：“我……我报仇了……陛下……臣……戴罪……”
头一歪，气绝身亡。
至死，他都不知道杀子仇人并未现身。
凌墨咬牙，正要下令搜捕余孽，忽然外围传来厮杀声——骑兵队与一伙黑衣人交上手了！
“是卫凛！”副将惊呼，“他在外围接应！”
凌墨翻身上马，率队冲杀过去。雨夜中，只见十余黑衣人且战且退，为首者白袍白马，在暗夜中格外显眼。
“围住他！”
禁军合围，箭如飞蝗。那白袍人挥刀格挡，动作行云流水，竟无一支箭能近身。但包围圈越来越小，他终于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凌墨勒马，火光映出那人面容——清俊眉眼，左眼角一粒红痣。
卫凛。
“凌将军，”卫凛微笑，竟毫无惧色，“久仰。”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凌墨冷声道。
“全尸？”卫凛大笑，“凌将军，你可知我为何亲自来？”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迎风展开：“前膛火炮完整图纸，沈清辞与我共同设计。你们缴获的那些，是残缺版。”
凌墨瞳孔一缩。
“但这图纸，”卫凛将图纸凑近火把，“我若烧了，你们就算有矿石，也造不出真正的火炮。”
“你敢！”
“我为何不敢？”卫凛笑意渐冷，“凌将军，你以为赢了吗？西厥十万大军已到边境，三日后攻城。而你们——没有火炮，没有时间，拿什么守？”
他顿了顿：“放我走，图纸给你。不放，大家同归于尽。”
凌墨握紧缰绳，青筋暴起。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萧景珩竟亲率一队禁军赶到，苏云昭也在其中。
“卫凛，”萧景珩策马上前，目光如刀，“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卫凛看向他身后的苏云昭，眼神复杂：“我要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皇权，没有阶级，只有科学与真理统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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