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更鼓敲过三声后,东宫偏阁内渐渐安静下来。沈令仪在案前又静坐片刻,案上那盏灯仍散发着昏黄的光,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隐隐传来。窗纸映出一道人影,端坐未动,指尖压在乌木匣边缘,指节泛白。案上散着几张纸片,是昨夜回访名册的誊录,最后一页那个新圈出的名字——“陈九”——墨迹未干。她没合眼,头痛像铁箍勒在额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深处的钝痛,但她没碰药碗,只将黑铁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林沧海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站在屏风外,低声说:“查过了,宫中杂役名录里有个叫陈九的,右足跛,籍贯北地,三日前报病亡,尸身当日火化,无验。” 沈令仪没抬头,“义庄呢?” “去了。灰堆里扒出半片布角,沾着香灰。我带回来一并比对。” 他递上一只小布包。她解开,取出残布,凑近鼻端一嗅——沉水香混着龙脑,清冷带苦,正是谢昭容惯用的“雪魄香”。
“再查那道士。”她说。 “已经安排。今日午时,凤仪宫侧门有太医署送药记录,杂役中混了个生面孔,穿青灰短衣,袖口绣了半朵梅花。” “梅花?”她抬眼。 “是。谢太傅书房窗棂上的雕花,就是半朵梅。” 她闭了闭眼,记起那日金手指回溯时,春苓低语里的风向,还有谢昭容腕间红痣的形状。蛇形纹、梅花雕、雪魄香……这些都不是巧合。她伸手取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陈九到义庄,再到凤仪宫侧门,最后指向“永宁宫”三个字。线画完,她将笔搁下,声音很轻:“他们怕了。”
天刚蒙蒙亮,林沧海已带人摸清城西义庄守吏的轮值规律。两名女婢是旧年沈家军遗属,父兄死于三年前抄斩,入宫求生。两名东宫洒扫女婢换班至通往凤仪宫的花径,一个负责晨扫落叶,一个专司更换檐下熏笼。沈令仪没多言,只给了她们一张纸条,上写“戌初、花径、勿视”。
巳时初刻,御林军暗哨传来消息:那名“道士”确系谢太傅旧仆,名唤赵德,二十年前随谢家进京,后隐于市井。昨夜他自侧门入凤仪宫,袖中夹物,出宫时两手空空。林沧海派人在药箱夹层发现一封密函残页,虽已被焚毁大半,但残留字迹仍可辨出“星月册”“地窖”等词。 沈令仪坐在偏阁内,取出火油桶封条比对,确认火漆印章纹路一致,随即安排人对所有证据进行编号,誊抄副本三份,分别藏于东宫密格、御林军暗桩和一名老宦处。
午膳未动。她只喝了一盏淡粥,便召林沧海入内。 “联络三位御史的事,今晚动手。” “是。” “不必我出面。你以边关旧部身份递信,附药方拓片、香灰样本、密函残页。若他们不信,就提当年沈家军驻守雁门时,曾救过兵部李侍郎之子一事。” 林沧海点头退出。
申时末,两名女婢回报:花径无人经过,但熏笼里的香料被换了,原用柏子安神香,现改燃一种淡粉色粉末,气味微甜。沈令仪取样闻罢,确认是“迷心散”,服之令人昏沉多梦,常用于遮掩夜间行动。她命人每日记录换香时间,并拍照留存。
戌时初,林沧海归来,带回一张字条。三位御史已阅证据,约定明日子时在东华门外茶肆会面,由中间人引路。其中一人留下口信:“愿共举劾章,清君侧之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抚过“恶”字最后一笔。烛火跳了一下,照得她眼底一片冷光。
亥时整,她亲自拟定监视轮值表:两名女婢日夜轮守花径,林沧海部下扮作太医署杂役,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另有一名老宦负责内务府出入簿核对,确保凤仪宫一切物资流转皆留痕。她将名单压在砚台下,又从袖中取出杀手咬断的银针,放入乌木匣底层。
夜风穿廊,吹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月光铺满回廊,石板缝隙里积着昨夜露水,映出细碎银光。远处凤仪宫方向,灯火已熄,唯有一处偏殿还亮着,像是有人未眠。
她退回案前,打开回访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被圈出的名字旁,她缓缓写下两个字:“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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