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浩,二〇〇〇年在大连读高中,住校,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那天下午,我和两个同学翻墙逃课,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打游戏入了迷,忘了时间。正杀得眼红,手机震了——是班里的同学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快回来!老师查人了,翻脸了,说你要是不回来就别想好过。”
我骂了一声,扔下鼠标,冲到前台退机。刚出网吧门,天忽然暗了。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哗”的一声,大雨像被人从天上泼下来一样。三月的北方,雨又冷又急,砸在脸上生疼。我缩在网吧门口,看着雨幕发愁。这要淋回去,非发烧不可。网吧里有人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我在门口踱了几步,正想着要不要冲出去,余光瞥见网吧左边那排石台子上,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伞面朝下,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搁下的。雨水打在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把伞一动不动的。我顾不上多想,一把抓起伞——伞很轻,伞骨细瘦,伞面是纯黑的,黑得发乌,一点都不透光。伞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我撑开伞,冲进了雨里。那伞不大,勉强遮住我半个身子,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很闷,“噗噗噗”的,不像打在普通的伞上,像是打在厚棉布上。
回到学校,被老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去办公室挨了半天的训。好在老师家里有事,没留太久就放我走了。我松了口气,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回宿舍。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我才发现——那把黑伞一直在我手里。从网吧出来,到老师办公室,到食堂,到宿舍,我居然一路都没放下过。我愣了一下,随手把伞扔在了墙角的小柜子旁边,伞柄磕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
那晚我睡得很沉,却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我一个人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是老旧的厂房,灰黑色的烟囱高高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根墓碑。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湿泥的腥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那里,四顾茫然。忽然,旁边一个低矮的传达室里走出一个人。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脖颈。衣服上沾着油渍,袖口磨出了毛边。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正常,另一只瞳孔是白色的,浑浊发灰,像一颗煮熟的鱼眼,没有焦点,就那么散着。他直直地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子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离我不到两步远。我闻到他身上一股霉味,混着烟油子味,很呛。
“雨伞是我的。谁让你拿的?”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在铁皮上,还带着一股子东北土话的尾音,“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我愣住了。伞?我在梦里下意识地回答:“伞在我宿舍……我不知道是你的。对不起,我明天给你送回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那男人的脸忽然扭曲了。他的五官拧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那只白色的眼珠子忽然转了一下,朝我翻过来,白得发亮。他抬起手,攥成拳头,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朝我抡过来,我吓得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碎石子硌得我脚底板生疼,整个人扑倒在地。那个男人扑上来,压在我身上,膝盖顶着我的后背,拳头砸在我肩膀上,“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他的嘴贴着我的耳朵,喘着粗气,热气喷在我脸上,那股霉味浓得我想吐。我拼命挣扎,猛地一蹬腿——醒了。
浑身是冷汗,后背凉飕飕的,枕头湿了一片。室友们都在睡觉,鼾声均匀,窗外还有虫鸣。我躺了好久,心跳才慢慢平下来。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啥也没有。可那只白色的瞳孔,那张扭曲的脸,像是烙在了我的眼皮上,闭眼就看见。
第二天上课,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梦。独眼的白瞳,脏兮兮的工作服,还有他说的那句话——“那把伞该还给我了。”我越想越怕。小时候奶奶跟我讲过,伞不能乱捡,伞能聚阴,有些东西就藏在伞里面,你拿了它的东西,它就跟着你。我下了决心,中午一定要把伞送回原处。
中午我回了宿舍,拿起那把黑伞。它在墙角静静靠着,伞面收得整整齐齐,一点不像被人用过。我翻来覆去看了看,伞柄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刻字,没有标记。我骑车去了网吧,把伞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的石台子上,就是我发现它的那个位置。放好之后,我松了一口气,还特意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怕说不清楚。然后骑上车回了学校。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七八天后,那天下午没课,我去校外一家书店买漫画。书店不大,在一条巷子里,门面窄窄的,里头却很深。几个书架挤在一起,我站在中间一排翻书。翻了几本,忽然透过书架的缝隙,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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