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站在街边,像两个国家的元首会晤——一个手里握着核武器(分店),一个嘴里咬着谈判底线(我不服但我不说)。
风把街对面的烟吹过来,呛呛的。修车铺的老板掐了烟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屋了。
张姐抬起头。
“我知道了。”
红梅看着她。
“知道什么?”
张姐没回答。她看着红梅,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女人说“我知道了”,往往不是真知道,而是像在床上喊“到了”——给个台阶,让大家都好下台。张姐这声“知道了”,是给红梅的台阶,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张姐又低下头,踩了踩那块松了的砖。踩了两下。
她又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笑。
“红梅,我跟你讲。”
红梅看着她。
张姐抬起头,脸上那点笑还在,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我这个人,就是看你可怜,我才帮你的。你不要以为我离不开这个店。”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对。”
张姐看着她。
“对什么对?”
红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对对对,是是是。我知道,你是看我可怜。行了吧?”
张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成年人的和解,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嘴硬,一个装傻,两个人对着空气演一场戏,演着演着,就真的过去了。
红梅看着她侧脸。张姐五十了,脸上有皱纹,眼角有斑,头发里藏着白。可这会儿侧着脸,嘴角抿着,眼珠子往这边瞟又收回去——那样子,跟个小姑娘似的。
红梅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在张姐胳膊上拍了拍。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张姐没动。
红梅等了两秒,自己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张姐的声音。
“红梅。”
红梅回头。
张姐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粘在脸上。
“那个分店的事,”张姐说,“你说的,我记住了。”
红梅看着她。
张姐又低下头,用脚踩了踩那块砖。
“进去吧。”红梅说。
她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常莹还站在那。看见红梅进来,她眼睛一亮。
“红梅,你跟她说什么了?”
红梅没理她。她走到柜台边,从常松手里接过小年。小年还在睡,小嘴嘟着。
常莹跟过来。
“红梅,我跟你讲,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挠我三下,我记着。她男人不行,我说两句怎么了?又不是我让他不行的——”
记仇的人心里有个账本——别人的错记了三页纸,自己的错写了三个字:都怪他。
“你闭嘴。”
红梅头也没抬。她低头看着小年,小年睡得很香。
常莹张了张嘴。
“红梅,你——”
“我说你闭嘴。”
红梅抬起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常莹和她对视了几秒。她想说什么,可红梅那个眼神,让她把话咽回去了。
当着外人被自家人训,脸成了微波炉里转过的保鲜膜——皱成一团,还烫手。
她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常松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疙瘩,一下子紧了。
红梅刚才那句话,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把他姐当外人训。他姐再不对,是他亲姐。当着这么多人面,让她下不来台——
他看了红梅一眼。红梅没看他,低着头拍小年。
他又看了常莹一眼。常莹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男人在女人吵架时,是一根插在墙缝里的筷子——拔不出来,也派不上用场。
这时,门推开了。张姐走进来。
张姐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抓起瓜子,嗑了一颗,咔。吐壳。又嗑一颗,咔。
常莹盯着她。张姐没看她,专心嗑瓜子。
泼妇骂街,奥运会正式项目——张姐从预赛一路杀进决赛,金牌银牌都是她,别人只能争铜牌。
常莹还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郭师傅拉着她胳膊。
“常莹,坐下,坐下说。”
常莹被他拉着坐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姐在旁边看着,心里骂:骚货,装什么纯情?
张姐看常莹哭,像男人快进看A片——前戏太长,正戏太少,翻来覆去就那两招。还不如嗑瓜子有意思。
她嗑了一颗瓜子,咔,心里继续骂:四十多的人了,还抖?人家老郭看上你,是你祖上烧高香了……
常松看着他,心里想:这人要是真能娶我姐,就好了。姐嫁出去,就不用天天来店里了。红梅也不用烦了。张姐也不用跟她吵了。一家人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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