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又一场大雪覆盖了京城。凤宸殿的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了些,但沈璃握着奏章的手指,依然能感受到从窗外缝隙渗入的、北地特有的凛冽气息。这份气息,并非完全来自物理的寒冷,更来自她刚刚读完的一份六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是北疆镇守使赵老将军亲笔所书,字迹苍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
“……臣赵广顿首再拜陛下:北疆入冬以来,风雪尤烈,塞外草场尽为冰雪覆盖。黑水、苍狼、白鹿三大部落牲畜冻毙者众,部民生计艰难。彼等为求活路,近日频频派出小股精锐,袭扰我边境屯堡、村落,抢夺粮草、牲畜、布匹,甚至掳掠人口。虽规模不大,然行动飘忽,来去如风,我军固守城池则彼劫掠乡野,出城追击则往往陷入其埋伏或受风雪所阻,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更堪忧者,据探马冒死回报,三大部落首领似已达成某种默契,虽未合兵一处大举南犯,但袭扰范围扩大,频次增加,且颇有相互策应之势。边境军民,日夜惊惧,生产几近停滞。戍边将士,枕戈待旦,苦寒难耐,士气亦有损耗。”
“臣虽已严令各部加强戒备,坚壁清野,并伺机组织了几次反突袭,略有斩获,然此终非长久之计。北狄天性贪婪,今冬困苦,若我示弱,彼等气焰必更嚣张,恐酿成更大边患。然若大举征伐,则粮草转运艰难,天时不利,且恐陷入旷日持久之战,虚耗国力。”
“北疆安危,关乎社稷根本。臣老迈,虽愿效死力,然近来深感心力不济,于应对此等复杂局面,恐有疏漏,贻误军机。伏乞陛下圣断,或增派得力干将、精锐之师,或另有庙算良策,以固北疆,安民心……”
奏报的末尾,墨迹有些洇开,仿佛老将军书写时,窗外呼啸的风雪也吹进了他心里。
沈璃缓缓放下军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北疆。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了许多年,从未真正轻松过。大胤立国三百载,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拉锯战几乎贯穿始终。那里有最辽阔的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最悍勇的战士,也有最反复无常的盟友与敌人。是大胤抵挡游牧铁骑南下的屏障,也是帝国军力与意志的试金石,更是牵动整个国家神经的命脉之地。
慕容玦在位三年,穷兵黩武是对内镇压异己,对北疆防务却荒废松弛,边军欠饷严重,武备废弛,军心涣散。她登基后,虽然第一时间增派了玄甲卫精锐,拨付了紧急粮饷,稳住了赵老将军的阵脚,暂时压制了狄人趁新朝初立大举南犯的企图,但根本性的问题并未解决。
赵老将军是忠勇宿将,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面对狄人这种化整为零、持续骚扰的“牛皮癣”战术,确实有些力不从心。而且,赵老将军是前朝旧将,虽然在她起兵时保持了中立(未积极抵抗,也未倒戈),忠诚度可靠,但毕竟不是她的嫡系心腹。将北疆这样关乎国本的重地,完全托付给一位非嫡系的老将,在如今内忧外患并未完全平息的情况下,并非万全之策。
更重要的是,北疆不仅仅有外部的狄人威胁。
她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北疆及周边的舆图。在北疆的西侧,是“西平道”,名义上是大胤疆土,由世袭罔替的西平王慕容韬镇守。慕容韬是慕容氏的旁支远亲,血缘已淡,但毕竟顶着“慕容”这个姓氏。在慕容玦篡位时,西平王态度暧昧,既未公开支持,也未强烈反对,更像是在观望。她登基后,西平王倒是第一时间上了贺表,表现得恭顺有加,但送来的贡品不咸不淡,派来朝贺的使者也是王府长史,并非世子或重要人物。
这种表面的恭顺之下,藏着多少心思?西平王麾下也有数万兵马,控制着通往西域的部分商道,地理位置重要。如果北疆有变,西平王是会忠心勤王,还是会趁火打劫,甚至与狄人暗通款曲?谁也说不准。
还有那些散落在北疆各地、原本依附慕容氏或与慕容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军头,他们是真的臣服了新朝,还是在暗中观望,等待时机?
北疆,是一盘复杂的棋。狄人是明面上的对手,西平王和那些潜在的地方势力,则是棋盘上位置暧昧、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的棋子。而执棋的她,绝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位年迈且非嫡系的守将身上。
她需要一枚更锋利、更忠诚、也更善于在复杂局面中打开局面的棋子,落在这盘棋最关键的位置上。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李德全。”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连忙上前。
“传卫铮。”沈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
暗凰旧部·卫铮
卫铮是在半个时辰后抵达凤宸殿的。
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或铠甲,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外罩挡雪的黑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接到传召后便立刻从军营或驻地赶来,连身上的雪屑都未来得及完全拍打干净。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在那里如同出鞘的长枪,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永不熄灭的火焰与锐气。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将领的黄金时期,既有足够的战场经验,又有充沛的精力与进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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