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蝉声嘶鸣,仿佛永无止境的燥热笼罩着六朝古都金陵。在这闷得透不过气的午后,城西“积善坊”深处,却悄然显露出几分不同往日的景象。坊内原本荒废多年的一处旧驿站,不知何时已被修葺一新,青灰的院墙补上了新砖,原先斑驳脱落的大门也换成了结实的松木,此刻正敞开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楣上方新悬起的那块匾额——乌木为底,漆色如墨,沉甸甸地透着股稳当劲儿;边缘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着连绵的祥云纹,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庄重;正中,“江宁惠民医馆”五个鎏金大字,端方饱满,每一笔都仿佛凝聚着千钧之力,深深吃进木纹里,在灼人的烈日下反射出灿然却不刺目的光。那光芒跳跃着,不偏不倚地落入门前蜿蜒队伍中一双双或浑浊、或焦灼、或麻木的眼眸里,竟似将那份物理的灼热,奇异地点燃成了一星半点微弱的、颤巍巍的暖意——那是一种久违的,名为“盼头”的东西。
队伍很长,从门前的石阶下,一直延伸到坊巷转弯的阴凉处,还在不断有人加入。多是这金陵城内外的贫苦百姓,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脚下是磨得几乎透底的草鞋。男人们面皮黑黄,颧骨高耸,沉默地蹲在墙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只有肋下因痼疾而时不时的抽动,才泄露出他们正承受的痛苦。妇人们则显得更为焦切些,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手里牵着懵懂无知的幼童,不断地踮脚向前张望,额上颈间的汗水混着尘灰,划出一道道沟壑。间或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家人用简陋的竹椅抬来,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椅臂,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空气里,除了暑气蒸腾起的尘土味、人群聚集的汗酸味,更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苦涩气息——那是从医馆院内飘散出的草药味,当归的沉郁、黄连的清苦、艾叶的辛烈……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被热浪一烘,愈发浓烈扑鼻,却并不难闻,反倒像一剂清醒剂,提醒着人们此行的目的。
医馆内部,由原先驿站的宽敞通间改造而成,虽无雕梁画栋,却胜在干净明亮。青砖地面被清水刷洗过多遍,缝隙里的陈年污垢已不见踪影,透着湿润的凉意。原本驿卒们堆放鞍具杂物的角落,如今立起了一排高高的、散发着新木清香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白纸黑字的药名。厅堂用简单的原木隔板分作了三进:最外是候诊的区域,摆着些长条板凳;中间是诊室,设了三张书案;最里则是药局和处置患处的地方。此刻,几位穿着整洁葛布衣裳、头戴同色方巾的药童,正手脚麻利地引导着病患,维持着秩序,虽然人多,却并不显得过分嘈杂,只有压低的交谈声、孩子的呜咽和偶尔忍不住的咳嗽声。
首位坐堂的医官,是位须发皆银、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坐在正中那张最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老人姓孙,名济,字渡难,原是京城太医院里专攻小儿与内科杂症的八品医士。在太医院数十载,医术精湛,却因性情耿介、不喜钻营,始终未得大用,到了年纪便请辞归乡,在金陵城内开了一间小小药堂,偶尔为街坊诊脉,日子清静。此番江宁府奉旨筹办这惠民医馆,知府大人亲自登门数次,言辞恳切,言及这是利国利民的善政,需得有真才实学、德高望重的杏林前辈坐镇,方能不负圣恩、取信于民。孙济推辞不过,又见官府开出的薪俸优厚,足可供养他继续钻研药典、接济更多贫苦病患,这才应允出山,主持这江宁惠民医馆的诊务。
孙济面前的案头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一方朴拙的端溪石砚,墨池里蓄着尚未干透的浓墨;几支狼毫小楷整齐地插在青瓷笔筒内;一叠裁切得方正的素笺摊开在手边。最显眼的,是一本青色封皮、厚实簇新的线装书,封面上以端正的颜体写着《惠民方典(试印本)》,书页间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与纸张的清香。这是太医院奉旨紧急编纂的方剂指南,旨在为各地新设的惠民医馆提供一套相对规范、价廉效验的诊疗依据。此刻,这部崭新的方典正摊开在“小儿疳积·虫积伤脾”的条目处,孙济苍老却稳定的手指正轻轻按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而他的全部心神,却都凝聚在指尖之下——一个孩子的腕间。
那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孩子瘦得骇人,头颅显得异样地大,细弱的脖颈仿佛支撑不住其重量,软软地歪向一侧。胳膊和腿如同四根细细的柴棒,从过于宽大的、打着补丁的短褂裤管里伸出来,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蜡黄,紧紧包裹着骨头。唯有那腹部,却高高地隆起,鼓胀如瓠,薄薄的肚皮绷得发亮,能清晰地看见下面蜿蜒的、青紫色的细小血管。孩子双眼半阖,眼神涣散无光,对周遭的动静几乎没有反应,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起皮,透着不祥的淡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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