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天后，我找到那扇门。
照片上的风景虽然普通，但有一张拍到了远处的一座塔。那是城北的舍利塔，唐朝留下来的，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我拿着照片，沿着塔的方向找过去，在一片老居民区里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几排老式的平房，红砖墙，黑瓦顶，一看就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房子已经很旧了，有些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我沿着窄窄的巷子往里走，数着门牌号。
101，103，105，然后是一扇钉死的门，门牌已经掉了，只剩下两个钉眼。
107。
我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深棕色的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把手上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我拿出那把钥匙，犹豫了一下，插进锁孔。
咔嚓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的气息，呛得我咳了两声。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处被霉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画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是空的。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普通的罐头瓶，没有什么特别。放下瓶子，我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床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东西也不乱，一个搪瓷缸，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切都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而那个主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
我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七。
她走了。
我把她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去看她。
字迹是祖父的。
我翻到下一页：
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二。
我看见了。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下一页：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
没有找到。
也许是我看错了。
一九七七年，八月。
我又看见她了。
这一次，我确定是她。
她没有老，一点都没有老。
笔记本后面还有很多页，但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混乱。有的只是几个字，有的是一串数字，有的干脆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我翻到最后，看见一行字，是用很大的字写的，笔划深深刻进纸里：
她还活着。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
是奶奶。
她站在门槛上，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奶奶？”我放下笔记本，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了多年，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深埋在灰烬里的炭，突然被风吹亮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她说，“你爸也来过，来了一次又一次。他跟你一样，拿着那把钥匙，找到了这里。”
我愣住。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奶奶没有回答，慢慢走进屋里。她在床沿上坐下，用手抚摸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这是她住过的地方。”她说。
“她？”
“你的曾祖母。”奶奶抬起头，看着我，“我的婆婆，你祖父的母亲。”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曾祖母。小时候问起祖父的父母，祖父总是含糊其辞，说他们很早就死了，死在他出生之前。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还活着？”
奶奶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秋天，我刚嫁过来不久。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光很亮，我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和你祖父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老一些，瘦一些。我吓了一跳，以为见了鬼。你祖父听见声音出来，看见那个人，愣了很久很久。”
她停下来，像是在回忆。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人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你祖父知道她还活着。他找了她一辈子，找到了这间屋子，找到了她住过的地方。可她总是先一步离开，像是故意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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