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声音落下之后,平原上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风从北边灌来的声音,枯草被踩碎的声音,河面上的水声,桥底下的回声,那些还在古道上走的骑兵的马蹄声——全部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一个很大很大的、看不见的、张着嘴的东西,把这片平原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了。它还在等,等下一个声音从谁嘴里出来,等那个声音落进它嘴里,被它咬碎、咽下去、消化掉。
叶涵辰站在那道光里,看着魔王,看了很久。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很浅很浅,浅得像一个人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雪地里,天快黑了,雪还在下,他看着前方,看不清前方有什么,只知道前方还有路,还没有到头。
“你说得对。”叶涵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没有身体了。没有手指,没有手臂,没有心脏。我摸不到你了。我甚至走不出这顶冠冕的光——它照到哪里,我就能站到哪里。光照不到的,我去不了。这片平原的尽头,那扇门的后面,那些从南边涌来的黑色魔兽的中间——我都去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没有疤,没有茧,没有血。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一双没有杀过人的手,一双只握过剑、翻过书页、在纸上画过魔法阵的手。那双手在晨光中发着光,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像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知道天快亮了。
“但我能把这顶冠冕,给那个还能走的人。”
他把手从自己眼前移开,放在艾尔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枯井里,轻得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没有声音,但那根还绷着的弦听见了。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像一盏灯被人点亮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那道光从冠冕上涌出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很细很弱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一样的光,是很大很大的、很亮很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那光照在艾尔脸上,照在他眼睛上,照在他心里那个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那个地方不空了。那光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像一根针,像一粒被风吹到石头缝里的沙子,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那些沉了很久、压了很久、堆了很久的东西底下,在那些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其实一直都在的、只是睡着了的东西旁边,亮着。
那道光从冠冕上涌出来的那一刻,魔王的眼睛终于从那顶冠冕上移开了。它的眼睛看着叶涵辰,看着那双手放在艾尔肩上的、白白的、干净的、没有疤的手。那层暗紫色的光从它的瞳孔里涌出来,像一个人把一盏灯的灯芯拧到了最大,火苗猛地往上蹿了一下——不是要照亮什么,是怕黑。是那些从门后涌出来的、数不清的、黑色的、像洪水一样的东西在她心里压着、挤着、推着、撞着,压得那层暗紫色的光不得不亮,亮到刺眼。
“你——”魔王的声音从希尔薇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声很细很细的、像指甲在玻璃上划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振动。那声音不大,不高,不低,但它在那片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传得很远很远,传到那座很老很老的桥下面,传到那条很静很静的河面上,传到那艘还在天上飞的、引擎还在响、灯还亮着的飞艇的船舱里,传到那些还亮着灯、还有人坐着的房间里。那些人听见了那一个字,那一个字从他们耳朵里进去,经过耳道,经过鼓膜,经过听小骨,经过耳蜗,经过听神经,一直走到他们大脑最深的地方,走到那个存着很多声音、很多字、很多话的地方。
叶涵辰没有看魔王。他的手还放在艾尔肩上,那道光还在从他掌心里渗出来,很亮很亮。那道光照着艾尔的脸,照着那张苍白的、年轻的、没有表情的脸,照着那双很深很暗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那两口井的井底有光了——不是之前那种很细很弱的、随时会灭的光,是另一种,更亮,更稳,像一个人在天黑之前最后那几秒钟里忽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孩子,”他叫艾尔,“这顶冠冕,从今天起,是你的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那道光里,站在那片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站在那根还绷着的、一头在他心里、另一头在魔王心里的弦的中间。他看了魔王很久,久到那层暗紫色的光从地平线的那一头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人点了一下,又吹灭了。
“你不是来关我的?”魔王的声音从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个人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不是。”叶涵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枯草上掠过,“我是来送你的。来见证你的失败,毕竟死人最多做背后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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