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涵辰没有追。他坐在那片枯草地上，手撑在身后，两条腿直直地伸着，看着托马斯·勒格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很小的、像一粒黑芝麻一样的点，被晨光和枯草吞掉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动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的声音。
“他这个人……”叶涵辰说，“一辈子都是这样。说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像怕话说多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艾尔站在他身边，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那顶冠冕还在他头上亮着，光已经从很亮很亮变成了一种很稳很稳的、像一个人在天黑之前最后那几秒钟里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天边最后一点光的亮度——不刺眼，不烫手，但你知道它还在，它不会灭。
“他一个人去收集勇者套装？”艾尔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想听别人亲口说一遍的事。
叶涵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浅很淡，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湖面，波纹都散尽了，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什么都不映的安静。
“他不是一个人。”叶涵辰说。
艾尔没说话。他看着叶涵辰，看着他那层薄薄的、像纱一样的身影，看着那些从他指尖里、从他眼角边、从他透明的发梢上正在一点一点散去的、像是正在蒸发的水汽的光点。他在等叶涵辰往下说。
“他会找到那些愿意陪他走的人。那些还亮着的灯，那些还在北边等着的人，那些从阿特拉王都的废墟里爬出来、从魔鬼洋的岸边站起来、从那些被吸干魔力的法师堆里爬出来的人。那些人的灯还亮着。”
艾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他问，“你去哪？”
叶涵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顶冠冕的光在他脸上移了一下，又移了一下，像一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久到他手心里的光，从他指尖一点一点渗出来，飘到空气中，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碎了星星一样的亮片，闪着光，然后灭了，像很多只萤火虫飞了很久很久，终于飞到了该落地的地方，合上翅膀，不动了。他看着艾尔，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之后，忽然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怎么笑的那种弯。那道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一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漂远了。
“我？”叶涵辰说，“我已经到了。我要教会你怎么与魔王战斗，这应该是托马斯·勒格把我托付给你的原因！”
叶涵辰看着艾尔，看了很久。久到那顶冠冕的光在他脸上移了一下，又移了一下，像一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身影比刚才更薄了，薄得像一层被风吹了很久的纱，纱的边沿在空气中微微卷起，像一张被火燎过的纸，边缘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但还没有散。
“我会教你。但不是教你那些写在书上的东西，不是教你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东西。我教你的是我死了一千年才学会的东西。”
艾尔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站在那条很静很静的河边，站在那座很老很老的桥的尽头。他的脚没有动，但他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不是朝叶涵辰伸过去，是摸了一下自己额间的那顶冠冕。冠冕在他指腹下硌着，很凉，很沉，很小，像一滴不会干的血，像一颗不会灭的星，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举了很久很久，还没有放下。冠冕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亮了一下，很细很淡，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
“你说。”艾尔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不抖——和他说“信”、“走”、“我在”时一模一样。
叶涵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之后，终于想起来了笑是什么感觉，嘴角动了一下，又放下了，但这一次那道弯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叶涵辰坐在那里，坐在那片枯草地上，身体又薄了一层。他的声音从那层薄雾里传出来的时候，不像刚才那样稳了，边缘有一点碎，像一张纸在水里泡久了，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魔王怕什么？“叶涵辰问。
艾尔站在那里，站在那顶冠冕的光里，想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河，想起那些从门后面挤出来的、数不清的、叠在一起的东西，想起魔王在希尔薇身体里说的那些话——“你连摸都摸不到我“、“你连从这顶冠冕里走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怕你。“艾尔说。
叶涵辰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慢，像一个在水面下飘着的东西被水流带了一下，整个身体微微晃了晃。“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我让他记住的那件事。“
“什么事？“
“他输过。“叶涵辰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个人把一枚很小的硬币放在桌子上，放得很轻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硬币在桌面上立住了，没有倒。“他输过，所以他怕输。他怕的是那个字本身。不管是谁站在那里，只要能让他想起这个字，他就会怕。“
艾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叶涵辰那张越来越透明的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那层雾后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很慢，像一个很久没有睡觉的人在努力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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