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溪出海口南岸的滩涂地上,风里都裹着散不去的硝烟与血腥味,尼德兰人临时搭建的陆军大本营里,一片兵败后的死寂与狼藉。
范德尔上校浑身沾满尘土,歪斜的军帽扣在头顶,半边帽檐都耷拉下来,溃逃时随身佩戴的佩剑早已不知去向,靴底糊满厚厚的泥污与枯草碎屑,裤腿上还沾着几块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点。他整个人瘫坐在主营帐的硬木椅上,脊背佝偻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就连桌案上那只陶制水杯都握不住,杯身磕碰着桌面,发出细碎又烦躁的声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被明军击溃的惨状,震天的枪炮声、士兵的哀嚎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他侥幸从战场上逃出生天,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后怕,压根不敢去想,明军会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衔尾追到这里。
营帐内外,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瘫坐着的尼德兰败兵,有人抱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压低声音发出痛苦的哀嚎,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脸上没了半点神采,全然没了平日里尼德兰军队自诩的精锐风范。整座营地乱糟糟一片,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味、汗臭与绝望的气息,残余的士兵早已没了军纪,一个个垂头丧气,连整理军械、加固工事的心思都没有。范德尔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营地内尚留有数门火炮,还有数千残兵驻守,好歹能暂作喘息,重整旗鼓,却不知死神的脚步,已经悄无声息地踏到了营地门口。
哐当一声巨响,营帐厚实的布帘被猛地撞开,副官莫兰德上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军靴狠狠踩碎了地上碎裂的瓷片,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营地的死寂。莫兰德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变形,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几乎是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又颤抖:“指挥官阁下,明军……明军追上来了!”
一句简短的通报,被恐惧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范德尔耳边轰然炸开。莫兰德僵直着身体,连抬手行礼的力气都没有,身为副官,他亲眼见识过明军那碾压性的火器威力,看着眼前这群军心涣散、毫无斗志的残兵败将,他心里清楚,这支刚刚遭遇大败的队伍,根本无力抵挡明军的锋芒,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吞没了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只觉得末日已然降临。
“什么?”
范德尔浑身骤然一僵,满脸惊悚,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呆愣片刻后,他尖叫着猛地起身,双腿却因为过度恐慌发软,重心瞬间失衡,身子往前狠狠一扑,险些迎面栽倒在地上。他慌忙伸出手,死死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攥握泛出青白,全然不顾及自己的贵族仪态与军官体面。
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对战明军时的自负与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战败后的狼狈,以及此刻被明军穷追不舍的极致恐惧。他想不通,明军的行军速度为何如此之快,简直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就追到了大本营,心底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念想彻底破碎,慌乱与歇斯底里瞬间吞没了他,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可能”,情绪已然濒临失控。
“明国人追来了,已经到了营地外围!”莫兰德上尉声音发颤,再次重复,语气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范德尔再也顾不上分毫,脚步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上营地内高耸的石制炮垒,扶着冰冷粗糙的护栏,站在平台顶端大口喘着粗气。他甚至不用拿起身旁摆放的单筒望远镜,就清晰地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那支整齐划一、步伐沉稳的明军军阵。
队伍阵型严密,旌旗林立,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行,尘土随着脚步缓缓扬起,军阵中央,大明日月旗迎风烈烈,鲜艳的旗帜在旷野上格外刺眼,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戳进范德尔的心脏。这支明军军纪严明、气势凛然,与脚下这群散乱不堪、士气全无的尼德兰残军形成了天壤之别,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范德尔的心理防线,他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从炮垒上栽下去,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为什么!明国人难道会飞么?”范德尔彻底失态,面色涨红如血,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全然没了往日里举重若轻的贵族风范,反倒像极了阿姆斯特丹街头撒酒疯的酒鬼,“快,发警报,敌袭!全军备战!”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警报钟声瞬间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飞快传遍整座尼德兰军营。原本死寂的营地瞬间炸锅,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炮兵们慌不择路,拼命地将沉重的火炮推入炮位,双手颤抖着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动作频频变形,有人慌乱之中打翻了身旁的火药桶,引得周遭士兵一阵惊呼逃窜。火枪兵们扛着沉甸甸的火绳枪,拎着笨重的枪架,疯了一般朝着预设战位飞奔,脚步慌乱之下,不少人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长矛兵们一个个神色凝重,死死攥紧手中的长矛,可心底却满是忐忑,看着周遭混乱不堪的场面,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抵挡来势汹汹的明军。所有人都在慌乱地奔走,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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