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媛晋为贤妃的旨意刚传下来，六宫各处便有了动静，道贺的宫人捧着礼匣往来如织。
沈昭仪将绣绷重重搁在案上：“她凭什么？！不过是肚皮又争了口气罢了，跟谁不会生似的。”
也就是皇上不肯跟她生罢了！
她原想着，替皇后娘娘好好办几年差事，待到大公主出降，皇上许是就会将她提到四妃。贵妃之位她不敢奢望，可这贤妃的位子离她只有一线之隔，还是能踮踮脚够一够的。
如今倒好，皇上直接将王修媛扶到了那个位置，她是彻底没了戏！
德妃能坐四妃，那是人家家世好！
而且时日久了，沈昭仪也渐渐瞧出些门道。
德妃理事时条缕分明，待下却宽和。她几回说错话，德妃却只当春风过耳。原以为这位是心里记账面上不显，后来才信了，人家那眼里是真没搁这些琐碎。
更难得是对大公主，德妃从不吝啬指点，单凭这份胸襟气度，沈昭仪心里也是服气的。
可她王修媛凭什么？！
六皇子养得跟豆芽菜似的，人瞧着怯怯的。前儿大公主不过想牵他玩会儿，那孩子竟吓得直哭，王修媛立刻像护崽的雀儿似的，急匆匆把人拢走了。
如今告诉她，偏偏是这么个人，反倒要压到她头上去了？
沈昭仪越想越气，坠得她心口发闷。
大公主从书卷间抬起头：“母亲何苦生气，咱们如今的日子不是顶好么？父皇要抬举谁，自有他的道理。”
沈昭仪瞪了她一眼：“你年纪小懂得什么？若是只我自个儿，在这宫里总归差不到哪儿去。可我还有你，在这宫里，母凭子贵不假，子凭母贵更是真章。我若能在妃位，你以后的日子也能更顺当些。”
大公主展颜一笑：“母亲多虑了。无论您居何位份，女儿终究是父皇的血脉，大兴的公主，谁敢轻慢半分？况且您已是九嫔之首，尊荣体面并不逊于妃位多少。咱们安安稳稳的，岂不更好？”
沈昭仪叹道：“傻孩子，哪里就一样了？算了，我同你个孩子说不着。”她目光落在大公主手中的书册上，“你这孩子近日总钻在书里头，女红都懈怠了。要我说，女儿家念得几本书就够了，又不去争那状元名头，有空还是多练练女红才是正经。”
大公主指尖又翻过一页：“女儿不过略读了几卷。前些日子与大哥他们共读，才知自己差得远。此时若不用功，往后怕是连影子都追不上了。”
沈昭仪重又拾起针线，银针在绷紧的缎面上顿了顿：“这如何能相提并论？皇子们读书是为正途，可你是个公主，将来出降后，少不得要与翁姑妯娌们相处，若连针线都拿不出手，才是真真要落人话柄。”
大公主将书册轻轻合拢，抬眼正色道：“母亲此言差矣。女儿是公主，出降后驸马当以我为尊。府中诸事也自有宫人操持，女儿若肯拈针那便是恩典。纵使绣得寻常，他们亦该恭恭敬敬供着才是正理。难道母亲要我凭着女红去讨好人？如此才是尊卑颠倒，若这般自降身份开了头，往后岂不任人拿捏了去？”
沈昭仪喉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她怔怔望着大公主，只见这小小的人儿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竟透出股从容气度。
可沈昭仪自己便是这样被教大的，自然也只懂得这样教女儿。
好在她终究不是那等迂腐性子，默然片刻后只轻轻一叹：“是母亲没本事，不得你父皇看重。若不然……何至于让你小小年纪，就要思量这些。”
大公主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偎在沈昭仪的膝头：“母亲生我养我，已是天大的恩情了，咱们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她仰起脸，眼眸清亮，“您不用担心我，女儿是天家公主，只要不犯大错，便是为了皇家颜面，也总有人会周全。如今我与皇兄们多走动，情分积攒着，再惜着些用，这一生总不会差的。”
沈昭仪轻抚过她的发顶：“母亲知道了，咱们大公主真是长大了，也很明事理，母亲心里很是欣慰。”
贤妃晋位的消息传来，周才人便成了最殷勤的那个。自那回贤妃给她送了冰和点心，她便常往那边走动。如今贤妃封妃，她更是春风满面。
连带着与她交好的胡御女，也悄没声儿地站在了贤妃身后。
眼见贤妃得势，又有三两个低阶嫔妃寻着由头往贤妃跟前递殷勤。
后宫里隐隐约约成了三拨人。一拨紧跟着皇后娘娘崔琇她们，一拨围着新晋的贤妃打转，剩下的则是两边都不沾的。
这日，戚宝林领着如意在园中散步，不想转过假山，又迎面遇上了周才人。
戚宝林敛袖垂眸，规规矩矩福身：“妾见过周才人。”
周才人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下颌微抬：“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戚宝林吗？你也出来逛园子？”
戚宝林依旧垂着眼，声音恭顺：“是，妾出来透透气。”
周才人颇为满意她的态度，抿唇一笑：“这回礼数倒是周全了。只不过——”她慢悠悠绕着戚宝林踱了半圈，“这腰……似乎弯得还不够低？既是行礼，总该再恭敬些才像样。”
戚宝林闻言神色未变，只依言将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谁知周才人像是得了趣，一会儿说“肩背不够平”，一会儿嫌“膝盖弯过了”，绕着戚宝林左看右看，偏不叫起身。
戚宝林只觉得膝头的酸麻一寸寸化作针扎的疼，小腿筋脉突突直跳，额角密密地沁出汗来。她将唇抿得发白，身子却止不住地轻轻打晃。
如意在一旁急得指尖发凉。
主子这几日本就身子不爽利，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可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只怕多说一句，又要招来祸事。
周才人见戚宝林这般顺从，反倒觉得无趣起来，正要抬手叫起，却见她身子一晃，竟软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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