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书院竣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四座书院同时落成——城北老靖王府、城南造办处、城西徐府、城东林府加周家宅院。
工人们拆掉了最后一批脚手架,扫尽了地上的木屑和碎砖。新粉刷的墙壁雪白,新安装的门窗漆色光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院子里移栽的桂花树虽然还细,但已经挺直了腰杆,叶片青翠,随风轻摇。
卫若眉站在城北书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门楣上“民生书院”四个大字——字是孟玄羽写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金步摇,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全是笑意。
孟玄羽站在她身旁,负手看着匾额,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沈文钦得知书院竣工,专程来了。
他穿着一身驼色锦袍,领口缀着花纹,头上带着一顶银冠,腰间悬着玉佩,坐着马车从广仁堂来了。
他身后另有一辆马车,这辆马车拉着满满一车的货物。
那是他为四大书院捐赠的常备药物——止血的白药、治腹疼的止泻安、驱风油、消食散,一应俱全。
“王妃,你真是好魄力。”沈文钦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对卫若眉说,“办成了一件这么大的事。我祖上也是心系民生,常常施药赠药,做了一辈子的义举,却从不曾像王妃一样,把好事做成日日如常的善业。王妃,你是沈某最敬佩的人之一。”
孟玄羽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故意清了清嗓子:“那我呢?文钦,你不敬佩我吗?”
沈文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都敬佩,都敬佩。只是王妃太了不起了,臣是打心眼里服气。而且,她是你的王妃,你本来就更应该骄傲。”
孟玄羽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卫若眉的肩,一脸得意。
书院选定了吉日同时开学。消息要提前传出去,让全禹州的百姓都知道。
孟玄羽把风影和雪影叫来,让他们安排人手全城敲锣打鼓地散发传单。传单是木版印的,白纸黑字,墨香犹在,上面写着——
“全禹州城,城东、城南、城西、城北,不分男女老少,均可去本城区的民生书院,免费学习识字和算术。共学一千字,以及千以内的加减法、简单的格物常识和自然知识。”
“书院一日供三餐,馒头稀饭,只收两文,管饱。”
“每人发一枝炭笔,结业后送毛笔一枝。每人发计数架一个。结业时,每十人中取三人,奖励算盘一把。”
最下面,还有几行字,墨迹格外浓——
“禹州从即日起,取消贱籍。所有奴仆婢子、青楼女子、外室小妾,均可用卖身契上原价赎身。官府不再为任何主家抓捕逃奴。若有当街抓人者,官府只抓行凶者,不问身份。任何主家,不得阻挡自家的下人前来学习。若贱籍民众在各书院学习合格结业,可向靖王府管事处申请由靖王府代垫赎金,分十年偿还,不收利息。”
消息传开后,整个禹州炸了锅。
传单贴遍了城门口、茶馆外、菜市口、巷口的告示栏。风影和雪影骑着马,跟着散发传单的人后面,只见侍卫们拿着一面铜锣,走在街上,一边敲一边喊:“民生书院开学啦!免费识字!免费学算数!取消贱籍!靖王府为你们撑腰!”
锣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百姓们从铺子里、从家中、从田埂上涌出来,挤在告示栏前,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这是真的吗?”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中年妇人拉着官兵的袖子,声音发颤,“我们家丫头也能去学?”
“能!”官兵大声说,“只要是人,就能去!”
妇人松开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城东的贫民窟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传单,翻来覆去地看。其中一个忽然站起来,把传单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又尖又亮:“老子要去做学问了!”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而那些府邸深宅里的下人们,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有人躲在柴房里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知道不是梦。
靖王府的后院,气氛比外面还要热烈。
卫若眉和孟玄羽把府里一百多个下人全部召集到正厅前的院子里。下人们站成了几排,有人穿着灰布短褐,有人系着蓝布围裙,有人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忙着做午饭,被硬拉来的。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卫若眉站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卖身契。纸张泛黄,有的边角已经卷曲,上面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身价。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手里这些,是你们所有人的卖身契。”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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