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清晏堂灯火次第亮起。
林楚悦一身家常小袄，挽着袖口，正吩咐下人摆饭。她看了眼天色，想着段骁阳估计快到府门口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芳洁气喘吁吁掀帘而入，脸上是藏不住的慌乱。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林楚悦问。
“世子，世子回府了。”芳洁双手叉着腰，喘着气，“世子是跟王爷一同回来的，车马刚入二门，王爷就将世子带去了外书房。”
“方才唐立使人偷偷传了话来，说王爷下午去兵马司对世子兴师问罪。”
林楚悦不解：“兴师问罪？”
问什么罪？
这段时间除了梅瓶那事儿外，他们夫妻也没得罪那老登吧？
“就这两日流言的事儿，世子妃忘了吗？”芳洁提醒道，“王爷不知听信了什么谗言，一口认定是世子暗中使了手段，气急之下，动手打了世子！”
“打了？”林楚悦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好个黑白不分的死老登，哪有在儿子工作单位闹事的！
“拿什么打的？”她冷声问道。
芳洁一看林楚悦脸色就知道自家小姐气狠了，咬着唇小声道：“唐立说，说是王爷从案台上随手抄了镇纸……砸在世子肩上。那镇纸是青釉做的，都、都裂开了。”
林楚悦心里怒火翻涌，可她向来是心里越生气，面上就越平静：“唐立和罗青呢？”
“唐立在王爷第二次朝世子动手的时候挡了一下，王爷说他们以下犯上，现下正罚他们跪在书房外。”
还要打第二次？！
林楚悦脸色沉沉，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老糊涂。”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毫无半分尊重，“怪不得被阮梦月哄得团团转。”
芳洁不敢吱声，小姐这话被外人听见，怕是要被说大不敬。
林楚悦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扬声唤道：“白露、云苓！”
两个丫鬟应声进来。
“跟我去外书房走一趟。”林楚悦看了一眼白露腰间别着的短刃，眼神闪了闪，心道该死该死，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逆不道的想法，虽说这是古代，自己也不能做个法制咖。
她移开视线对芳洁道：“厨房炖了一下午的羊肉汤，盛两盅装在暖盒里。云苓你跟着芳洁去拿。”
总得找个借口才好光明正大去晋王的书房。
这边白露已经从内室取来鸦青色貂绒披风，披到林楚悦身上，伺候她穿好。
林楚悦伸手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毛绒绒的的边沿时，心里软了一下。段骁阳知道她畏寒，自两人挑明关系在一起后，冬天他都会送来几张皮子给她做衣裳。这件也不例外。
院外寒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刮得人面皮发僵。
白露掌着灯笼走在前面，云苓手提雕花铜暖盒跟在后，一行三人顶着寒风，往外书房而去。
林楚悦压了压兜帽，想着若是那老登今夜还要罚段骁阳跪书房，她就让人搬几个炭盆，再拿上厚厚的软垫，摆上些吃食，陪着段骁阳宿在那书房！
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很怂。上辈子网上都说老公和公婆之间的事，儿媳妇不要参与进去，人家一家人再怎么闹也还是一家人。
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做人儿媳妇难啊，特别是还有个身份贵重特别会搞事的公爹。
晋王的外书房与清晏堂一南一北，两个方向。走了好一会儿才远远看到书房檐下悬着的两盏灯笼。
昏黄的光线洒落在地上，寒风一吹，摇摇晃晃影影绰绰。
唐立与罗青正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两颊冻得发白。二人皆是常年习武，身强体健之人，可在这般隆冬寒夜，硬生生跪半个多时辰，寒气早已穿透衣裳浸入内里，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遥遥望见林楚悦一行人过来，唐立眼中露出喜色，跪在他旁边的罗青也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他不怕自己受罚，就是担心世子。王爷盛怒难消，还不知会怎么罚世子，王妃又不在府里，只能寄希望于世子妃来解救“世子”了。
唐立压着嗓子低声唤道：“世子妃……”
林楚悦颔首，刚想张口就听见书房内炸开一道怒吼——
“反了！真是反了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暴喝：“逆子！你这个逆子！”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砸到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唐立和罗青脸色巨变。
林楚悦心底一颤，老登又砸人了？
她看着守在门口的武成和常进。
常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世子妃。”然后就往门边移了半步，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和她对视。
武成：……
他只好双手抱拳躬身劝阻，苦口婆心道：“世子妃，您三思！王爷此刻正雷霆大怒，小的实在不敢放您进去。”
“您还是在先回去吧，免得触了王爷霉头，惹得他更加动怒。”
林楚悦脸上挂着浅浅笑意，温声道：“无妨。天寒地冻的，我来送两碗汤给世子和父王暖暖身子，算不上打扰，你只管进去通传一声便是。父王再气，总不至于砸了汤碗。”
武成心道至于，这还真至于。他们王爷发起火来六亲不认，天都能捅个窟窿。
他左右为难，转头看常进，常进小声道：“你看着办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妹妹在清晏堂当差，世子妃是个仁和的好主子。
武成：……
为什么被罚跪的不是常进？！啊！为什么？！
他只好认命，转身进去通传。
片刻后，他快步走出来躬身道：“世子妃，王爷请您进去。”
“多谢。”林楚悦笑了笑，然后抬手接过云苓手中的暖盒，嘱咐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罢，她抬手推开书房木门，缓步踏入其间。
书房内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儿，与门外刺骨寒风俨然两个世界。
林楚悦这还是第一次踏入晋王的书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左右两侧两个鎏金炭盆。
盆中银丝炭烧的正旺，盆外罩着细细密密的铜网，偶尔迸出一两点细碎火星，随即被铜丝网挡住，无声无息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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