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玉清走出来时,全场瞬间安静。
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还是那个挺拔的站姿,还是那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但今天,他没有说那句四十年来开场必说的“各位朋友大家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像一尊温柔的雕塑。
钢琴前奏响起——简单,干净,像深夜窗台上的一滴露水。
“让我们互道一声晚安……”
第一个音符,就像一把铜钥匙,插进了一扇生锈许久的锁。
“咔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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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闪回·1982年10月·广西某地】
秋高气爽是个骗人的词——至少在少年的黎祥看来是。
十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收割后的田野照得一片金黄。稻茬整齐地排列,像大地刚刚理过的平头。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在吃一种看不见的饼干。
这种天气,这种年纪,身体里像关着一头小鹿。
不,不是小鹿。小鹿太温顺了。
是弹簧——被压到极限、随时要“嘣”一声弹起来的弹簧。
是鞭炮——捻子已经点燃、“滋滋”冒着火星的鞭炮。
是某种他还不懂得命名的、纯粹的生命能量,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骼里躁动,在每一个毛孔里呐喊:动起来!跳起来!飞起来!
黎祥攥着旧报纸包着的两包杨桃干(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一角钱一包),从菜市街边的供销社里偷偷往外望,没见到熟人时,才跨出大门口,广播正好开始放刘文正的《外婆的澎湖湾》。
纸包在手里窸窣作响。甜中带酸的气味,透过粗糙的黄色草纸飘出来,钻进鼻孔,勾得口水直流。
但他舍不得马上吃。
好东西要慢慢享受——这是他从无数次“一口吃完后悔三天”的经验里学来的智慧。他决定:先吃一包,留一包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吃。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刘文正的声音亮堂堂的,和这个秋天很配。
黎祥一边走一边跟着哼,来到了家属区外面的田野里,脚步开始飘。
不,不是走。是跳。
先是小跳——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在田埂上敲鼓点。
然后是大跳——从这条田埂“嗖”地跃到那条田埂,落地时要站稳,不能晃。
接着是高高跳起——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想跳。想感受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想测试十岁的腿到底能蹦多高,想证明自己还年轻,还有用不完的力气。
阳光泼洒下来,金黄金黄的,像融化的蜂蜜。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稻秆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外婆用蒲扇扇出的凉风。
歌声在空气里飘荡,每一个音符都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人就会忘记看路。
也会忘记,在这样美好的田野里,为什么会有粪坑。
他看见了那个闪光。
在前方田埂的边沿,有一小块玻璃碎片——也许是酒瓶的底,也许是窗户的残骸,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旋转的、流动的、像魔法一样的光。
宝贝!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助跑了两步,然后——高高跃起,双臂张开,像要拥抱那片光。
那一瞬间,他真的飞起来了。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离地不过半米。
但在少年的感知里,那就是飞。是挣脱地心引力,是触摸天空,是成为一个英雄的序章。
然后——
“噗——嚓!”
声音很怪。
先是“噗”,像踩破一层牛皮纸。
然后是“嚓”,像踩碎冬天河面的薄冰。
再然后,才是气味——迟到了零点几秒,但排山倒海、不容分说地涌上来的恶臭。
黎祥低头。
右小腿陷进去了。陷在一个粪坑里。
不是稀的、会咕嘟冒泡的那种。是农民在田野里建的简易粪坑,农作时方便上厕所用的。这个粪坑显然废弃已久,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他刚才那满怀英雄气概的一跃,正好踩碎了这层脆弱的伪装。
现在,他的右脚和小腿,陷在黏稠、温热、散发着氨气和其他复杂气味的粪浆里。
手里的杨桃干脱飞出去。
纸包散了。黄澄澄、半透明的长条形果干,天女散花般撒在黑色的粪浆表面,星星点点的,形成一种残酷又滑稽的对比。
黎祥愣住了。
不是愣在“我掉粪坑了”——这个认知需要几秒钟才能抵达大脑。
他是愣在“我的杨桃干”。
那两角钱,是他每天省下早餐的两分钱,攒了整整十天。十天不吃油条包子,看着同学们啃得香喷喷,自己咽口水,就是为了这两包杨桃干。
现在,它们安静的躺在粪里。
广播里的歌,恰好在这一刻切换。
刘文正的轻快旋律结束了,换成费玉清的《一剪梅》。悲怆的二胡前奏,像一声叹息,在秋天的田野里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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