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像草原广阔——”
黎祥“哇”一声哭了。
不是哭脏,不是哭臭,甚至不是哭丢脸。
是哭杨桃干。是十天早餐换来的甜,是还没吃几口就永远失去了的美好,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委屈。
哭声混着费玉清的歌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荡。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外婆找到他时,他还在哭。哭得打嗝,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外婆没骂他。甚至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叹了出来。
她走下田埂,踩进田里,避开粪坑的边缘,伸手把他拉了出来。
“走,去那条溪边。”
黎祥抽噎着,一瘸一拐地跟着。右腿的裤管湿漉漉、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甩出几滴粪水。
溪边有妇女在洗衣服。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让开了一块地方。
外婆把他按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半块肥皂——黄色的、粗糙的、洗衣服用的肥皂。
溪水很凉。十月的河水,已经带着初冬的寒意。
外婆蹲下来,卷起他的裤管,开始搓洗。先搓小腿,再搓脚,连脚趾缝都不放过。粗糙的肥皂在他皮肤上摩擦,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搓第一遍时,水是浑浊的。
搓第二遍时,水清了点。
搓第三遍时,外婆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行了,没味了。”
这时广播里的《一剪梅》放完了,开始放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前奏的钢琴声,像雨滴落在河面上。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外婆一边用毛巾擦干他的腿,一边说:“祥仔,跳是好事。孩子就该跳。人活着,就是要跳的。”
黎祥抬起泪眼看她。
外婆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田野:“但是啊,跳之前,要看看落脚的地方。有些地方,看着是平地,其实是粪坑。有些地方,看着是粪坑……”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黎祥听懂了。
有些地方,看着是粪坑,也许埋着宝藏呢?谁知道。
肥皂泡顺着溪水往下漂。阳光照在泡泡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就像他刚才想捡的那块玻璃碎片。
那一刻,十岁的黎祥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跳的时候要看地。再高兴、再轻狂、再觉得自己能飞,也要低头看一眼。
第二,杨桃干要马上吃。好东西不能等,因为下一秒,它可能就掉粪坑里了。
第三,蔡琴的歌声,能让一切狼狈的时刻,都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哪怕是粪坑边,哪怕浑身湿透,哪怕珍贵的杨桃干没了,只要《恰似你的温柔》的前奏响起,整个世界就会慢下来,柔软下来,变成可以承受的样子。
外婆拧干毛巾,拍拍他的背:“回家。外婆给你蒸芙蓉蛋,搁点虾米。”
黎祥站起来。腿洗干净了,但裤管还是湿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粪坑。
杨桃干已经看不见了,应该是沉下去了。
粪坑表面恢复了平静,那层破碎的硬壳边缘,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像一个大地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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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二首歌:温柔,2022
“晚安,晚安,再说一声明天见……”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费玉清鞠躬。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入黑暗。
像完成了一场持续四十年的、漫长的告别。
全场静默。
黎祥坐在第47排62座,保温杯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握着杯身。他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
但眼泪不听话。
它们滚烫的,大颗的,一颗接一颗砸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旁边的女士察觉到了。她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不是一张,是一整包。
黎祥接过,低声说“谢谢”。抽出一张擦脸时,纸巾瞬间湿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哭。
六十多岁了。经历过太多太多,他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眼角的皱纹,变成了偶尔的叹息,变成了深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时,望着天花板的空洞。
但《晚安曲》响起的那一刻,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记忆——竹床的触感、蒲扇的风、杨桃干甜中带酸的味道、粪坑的恶臭、溪水的冰凉、外婆粗糙的手——全部回来了。
不是模糊的、褪色的记忆。
是鲜活的、带着气味、温度、湿度和心跳的记忆。
他想起外婆已经去世二十多年。
想起那个供销社早就拆了,原址现在是个连锁超市。
想起那片田野变成了商品房小区,叫“金色家园”,一平米卖一万三。
想起那个粪坑的位置,大概现在是某户人家的阳台。那家人也许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晒衣服,晒孩子的小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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