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雪色映窗。北堂少彦竟罕见地出现在了早朝之上——并非为了议政,而是要与我一同送陆知行前往国子监。他沉默地坐在龙椅旁特设的座位上,眉宇间残留着昨夜的疲惫与沉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下方龙椅上那个脊背挺直、处理朝务条理清晰的少女身影。
朝会草草结束后,我们一行人便摆驾前往国子监。明黄仪仗在覆雪的宫道上迤逦而行,引得沿途宫人纷纷跪伏避让。
国子监古朴厚重的牌楼下,祭酒北堂弃已率领监内大小官员、博士、助教等肃立恭候。寒风卷起他们深青色官袍的衣角,人人面色恭敬,屏息凝神。
车驾停稳,我率先步下,北堂少彦牵着略有些紧张却也带着好奇的陆知行跟在身后。北堂弃率众上前,依礼参拜:“臣等恭迎陛下,恭迎太上皇,恭迎大殿下。”
“众卿平身。”我虚扶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站在博士队列前排的一位中年文士身上——孙仲文,国子监博士,以学问扎实、治学严谨着称,也曾是……我化名“柳梓轩”短暂就读时的带班先生。
孙仲文垂首起身,依礼不敢直视天颜。然而,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明黄身影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僵!
那眉眼,那轮廓,那淡然中自带威仪的神情……分明就是他月前收下的那个虽聪颖异常却偶尔跳脱、对经义注解常有惊人之语、还被他以“治学需沉稳”为由严厉训诫过几次的学子——柳梓轩!
柳梓轩……是当今天子?!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混合着惊雷,瞬间灌顶而下,击得孙仲文三魂七魄都在打颤。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脑子里嗡嗡作响,过往数月的情景走马灯般闪过——自己是如何板着脸批评“柳梓轩”文章锋芒过露、不够敦厚;是如何罚他抄写《礼记》以静其心;又是如何在私下与同僚感叹此子若肯沉心学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心性还需磨砺……
磨砺……他磨砺了当朝皇帝?!还罚皇帝抄书?!
孙仲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出去砍头、甚至牵连家族的凄惨下场。他喉头滚动,想开口请罪,却发觉喉咙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站在他身旁的,是曾随陆正丰在军中任职、如今在国子监兼个闲职的孙世忠。孙世忠何等眼尖,立刻察觉到了孙仲文的异状,再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年轻的皇帝,心下顿时了然。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孙仲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孙博士,放轻松些。小陛下性子其实极好,不记这些小事儿的。你看我,以前常因战术安排跟她争得面红耳赤,没大没小地嚷嚷,她不也没计较嘛?”
他本意是想安慰,谁知这话听在孙仲文耳中,不啻于雪上加霜。
孙世忠是谁?那是陆正丰老将军的心腹军师,某种意义上算是陛下嫡系中的嫡系,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叔叔辈”!他当然可以“没大没小”,陛下念旧情,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可自己算什么?一个教了“柳梓轩”满打满算不到十天课的博士而已!连“师徒”之名分都勉强!陛下登基以来,手段雷厉风行,南幽之战、整顿朝纲、清洗叛逆……哪一桩不是染着血?坊间私下都传这位少年天子看似温和,实则心志如铁,杀伐果断。孙世忠居然说她“好说话”?!
孙仲文心中已是哀鸿遍野,无数个“完了”在脑中刷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扒了官袍,丢进诏狱,严刑拷问“为何对陛下不敬”的惨状。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生平有无其他过失,会不会被一并清算……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对“柳梓轩”和蔼一些,不,应该毕恭毕敬,将他供起来才是!
“孙博士。” 清越平和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孙仲文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跪下去。
我自然将孙仲文那副如丧考妣、面无人色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看来当初用化名入学,确实给这位严谨的夫子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隔了两步距离停下,语气温和:“知行殿下初入国子监,朕希望他能真正学到东西,明理知义,而非仅仅挂个虚名。朕知孙博士学问渊博,教导有方,当初……” 我顿了顿,看到孙仲文肩膀又是一颤,才继续道,“对朕……对学子也颇为负责。不知博士可愿亲自为知行殿下启蒙,担此教导之责?”
孙仲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不是问罪?不是斥责?而是……委以教导皇子之重任?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带着颤音:“臣……臣才疏学浅,恐……恐有负陛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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