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本就是翰苑文臣,素来与以福康安为首的军功勋贵集团有文武派系之争,此番刁难王拓,一来是站队皇子,借题发挥表忠心,二来也是借着文会的由头,打压武将世家的气焰。
在他们看来,拿捏一个八岁的孩童,就算福康安身在京中,武将也难在文墨雅事、礼教纲常上挑出他们半分错处,根本无需忌惮这位军功赫赫的爵爷。
可他们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傅通会站出来出头,更不敢开罪傅通。
一来傅通与张百龄本就是乾隆三十七年壬辰科的同科进士,有同榜登科的同年之谊,官场之上,同科情谊乃是最盘根错节的人脉根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没有为了刁难一个八岁孩童,就与同科年兄撕破脸的道理;更要紧的是,傅通是正经满榜进士出身,在工部任职多年,是满臣文官圈子里根基深厚的核心人物,同科同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朝堂。
大清朝堂本就以满臣为立国根本,汉臣若是得罪了整个满人文官集团,日后在朝堂之上必然寸步难行,再无半分立足之地。更何况傅通这番话,直接把事情捅到了 “依附皇子、构陷勋贵子弟” 的层面,真闹大了传到圣上耳朵里,挑拨皇子与宗室勋贵关系的泼天罪名,他们更是万万担待不起。
张百龄额头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忙对着傅通躬身拱手,脸上的得意尽数褪去,只剩了强撑的笑意,连称呼都带着同科之间的恭谨:
“年兄误会了,下官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下官不过是见景铄公子天资卓绝,是难得的可塑之才,怕他少年人一时行差踏错,随口规劝几句,绝无构陷欺凌之意,绝无此意!”
金士松也连忙跟着躬身附和,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他虽是乾隆二十五年的前辈进士,官阶也在傅通之上,却也深知满汉之分的朝堂规矩,断不敢为了这点口舌之争,得罪手握满臣文官圈子人脉的傅通,连忙道:“是本官失言,是本官失言!言语不周,多有冒犯,还望傅大人海涵,景铄公子恕罪!”
二人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局促与惶恐。傅通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道:
“既知失言,日后便谨言慎行!再让我听见你们半句对富察氏子弟不敬的话,休怪我傅通不念同朝之谊,直接把你们的话,一字不落的奏给圣上!”
二人连连应诺,再也不敢多说半句,灰溜溜地躲回了廊下,再也不敢露头。
周遭众人见风波平息,纷纷上前打圆场,或是赞叹傅通护短,或是夸王拓伶牙俐齿、有理有据,或是赞沈清晏不卑不亢、风骨凛然,园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去,又恢复了春日雅集的热闹。
绵恩坐在主位上,将整场风波看在眼里,对着身侧的刘墉、纪晓岚笑道:
“这傅通,倒是个护短的,富察氏这一辈,倒是个个都是有风骨的。”
纪晓岚摇着折扇,哈哈大笑道:
“那是自然!虎父无犬子,更何况还有这么个护短的族叔,景铄这孩子,日后定成大器!你看他方才那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护了自己,也全了沈姑娘的体面,八岁的孩子,有这份心智,实在难得!”
刘墉捋着颔下的胡须,看着被傅通护在身侧的王拓,眼底满是赞许,缓缓点了点头,笑道:
“这孩子,往日里总爱藏拙,今日倒是把锋芒都露出来了。有勇有谋,有仁有义,是块好料子。”
这边众人谈笑的功夫,王拓正对着傅通躬身谢道:
“多谢族叔出面解围,景铄感激不尽。”
傅通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这孩子,锋芒太露,容易招人记恨。日后再遇上这等小人,不必亲自下场辩驳,只管找我便是,富察氏的孩子,还轮不到旁人欺负。”
王拓闻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恭声应了。
一旁的沈清晏也走上前来,对着傅通盈盈一拜,柔声道:
“多谢傅大人仗义执言,奴家感激不尽。”
傅通对着她微微颔首,温声道:
“沈姑娘不必多礼,你以技立身,心怀坦荡,本就无错,不必因那等小人的闲话妄自菲薄。”
说罢,他又对着王拓与沈清晏笑了笑,便转身回了廊下,继续与铁保闲谈,把场面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王拓看着手中的紫竹箫,又抬眼看向眼前泪眼未干、却依旧强撑着笑意的沈清晏,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低声道:
“方才…… 多谢姑娘出面维护。”
沈清晏抬眼望着他,秋水般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与感激,柔声道:
“该是奴家谢公子才对。公子为了奴家,不惜与两位朝堂大员辩驳,这份维护,奴家没齿难忘。”
二人相视一笑,春风卷着桃花落英飘了过来,落在二人之间,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温柔缱绻。
周遭的官员士子们看着这一幕,纷纷笑着打趣,园子里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风波稍平,满场剑拔弩张的戾气尽数散在了春风里。
沈清晏抬手拭了拭眼角未干的泪痕,对着主位的绵恩与刘墉敛衽再拜,柔声道:
“王爷、刘大人,奴家先去后园,带着丫头们把稍后的雅乐节目排布妥当,免得误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绵恩端着茶盏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道:
“沈大家只管去,不必拘礼,今日劳烦你了。”
刘墉也微微颔首,温声接道:
“沈姑娘风骨卓然,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一句温言,既认了她方才的据理力争,也给足了她体面。
沈清晏心头一暖,再次盈盈一拜,才带着两个小婢,踩着满地落英,缓步往后园而去。她特意吩咐了贴身侍女与嬷嬷在后园主持排演,自己却并未走远,只立在月亮门的花荫下,遥遥望着场中动静,一双秋水眼,始终落在那个月白长袍的少年身影上。
这边沈清晏刚走,致美斋的掌柜早已机灵地带着仆从上前,手脚麻利地撤下残席,换了全套新的霁蓝釉官窑茶器,又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仆从们垂手侍立,将茶盏一一奉到诸位大人面前,盏身冰裂纹莹润通透,茶汤清碧如翠,热气袅袅而上,裹挟着兰芷般的豆香,混着满园的桃花甜香、晚梅冷香,清冽沁脾,瞬间涤净了方才的口舌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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