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纳兰公馆的花园别墅,大门敞开着,没了往日迎来送往的热闹,门房也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扫得很干净,陆寅把董大海的尸体放在地上。
后面有几十具零零碎碎的尸体,排成了几排。
纳兰敬明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翡翠珠子。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回了长袍马褂,头上甚至还戴了顶瓜皮帽。
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像个守着旧梦不醒的遗老。
那双细长的眼睛露在外面,眼白有些发黄,透着股死气。
他看着地上的董大海,看了很久。
“来了?”
纳兰敬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悲喜。
“来了。”
陆寅点点头,“人都给你带回来了。”
其实少了很多,很多人被炸成了灰,连骨头渣子都拼不起来。
纳兰敬明没起身,只是手里盘珠子的动作停了。
“怎么样?”
他没问谁死了,谁活了,就问了这三个字。
“个顶个儿的牛逼....”
陆寅没犹豫。
纳兰敬明沉默了很久。
“呵....那就行.....”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嘴角抽搐着,“你说,这帮狗奴才,平时让他们干点活,一个个偷奸耍滑的。怎么到了这时候,这么实诚呢?也不知道往后躲躲.....”
没人接话。
他走下台阶,看着被白布盖着的董大海,笑着嘀咕,“董叔啊,这回你算硬气了?”
“前朝断了的脊梁骨,让你个老阉货拼上一节.....老祖宗要知道了,都得笑死......”
陆寅转身向外走去。
“姓陆的。”
纳兰敬明没抬头,“这事儿谢了.......欠你个人情。”
陆寅脚步一顿,微微偏头,“欠不着。”
“董大海他们,给你还完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像一条受伤的老狗,在深夜里低嚎。
……
出了纳兰公馆,大家伙就散了。
洪九东要带着那些名单去发抚恤金,汪亚樵要去磨他的斧子。
各有各的忙处......
陆寅一个人去了法租界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
铺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好闻的木头刨花的味道,这味道比外头的尸臭强多了。
李书文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里。
以前这里摆满了棺材,现在空了。
这几个月死的人太多,棺材不够用。
只要是能装人的木头盒子,都被买光了。
现在大厅里就剩两口。
一口刷了大漆,黑得发亮。
一口还是白茬子木头,没上色。
李书文手里捏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
烟雾缭绕的,让他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脸看起来有点模糊。
看见陆寅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动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陆寅找了个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李书文用那烟锅子指了指那口黑棺材,“给你留的。我寻思着你那性子,这次去干东洋鬼子,指定是要把命丢那儿的。棺材板我都给你挑的最好的阴沉木。防虫防蛀,躺进去舒坦.....”
陆寅看着那口棺材,笑了,“师公,您这咒我呢?那您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这棺材能退不?另外那口呢?”
“出息。”
李书文白了他一眼,又指了指那口白茬子木头的,“退不了。那口是我的。”
陆寅心里咯噔一下,“您身子骨硬朗着呢……”
“少扯淡。”
李书文磕了磕烟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都这岁数了,早晚的事。倒是你小子,这次打得憋屈吧?”
陆寅沉默了。
一老一少,就这么对着两口棺材坐着。
其实这一路上,他心里都堵得慌。
死了那么多人,结果还是和那个世界一样。
虽然谈判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却是知道个大概。
沪上变成非武装区,华夏军队撤出沪上不得驻军,仅留警察部门维护治安。
而日本人可在沪上驻军,也能在非武装区内部署据点,巡逻维护治安。
地盘丢了,合约签了,南京的那帮大老爷们在谈判桌上再怎么扯皮,结果都是把沪上卖个干干净净。
“师公,我不明白。”
陆寅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木头渣子,“那么多人拼命,到底是图什么?就为了让那帮人拿着我们的血馒头去跟日本人讨价还价?”
李书文没急着说话。
他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划着洋火点上,深吸了一口。
“小子,我也当过兵。”
老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那时候还是袁大头的亲卫。我们也打仗,也死人。当兵的,那就是棋盘上的卒子,只能拱,不能退。哪怕前面是火坑,上面让你跳,你也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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