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连绵数日的阴雨收了势。
太阳从黄浦江那头硬挤似得出了云头，照在四马路上，照在上海滩清晨独有的朦胧里。
叶宁踩着带泥的马靴，推开迎春阁那扇有些受潮的大门。
楼里静悄悄的，姑娘们大多还在补觉。
大厅的红木圆桌旁，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正扒拉着算盘，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迎春比五年前丰腴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更稳了。
看见叶宁，迎春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不认识啦？”
叶宁微微一笑。
“老.....老板娘？”
迎春先是不信，揉了揉眼，随后眼泪就把那层薄粉冲出了两道沟。
她没像小姑娘那样扑上来，而是几步走到跟前，利利索索地福了一福，声音哽咽。
“您可算回来了。”
叶宁伸手扶住她，手指在她脸颊轻轻抹去泪水，轻笑道，“你不东北虎吗？都是当家做主的人了，沉稳点，哭花了可不好看......”
“诶......”
迎春破涕为笑，抹泪点头。
叶宁看着她，叹了口气，“这几年，苦了你了.....”
“给老板娘守了家业，才知道老板娘当年做的什么事儿。不苦，一点也不苦......”
迎春自己把眼泪抹了，转身冲着楼上那一排排紧闭的房门，扯开嗓子喊，“姑娘们！都别睡了！看看谁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当老鸨子时催命还硬。
没多大功夫，楼梯口探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脑袋。
待看清大厅里站着那个穿着男装马甲的女人时，一阵阵尖叫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十几个姑娘，有的裹着睡袍，有的只穿了小衣，更有甚者连鞋都没穿，噼里啪啦地跑下楼。
莺莺燕燕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喊“老板娘”，“当家的”。
这些姑娘里有当年的老人，也有这两年新进的面孔。
老人们看见叶宁那是真激动，新人们则是好奇，都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胭脂虎”。
叶宁没不耐烦，听着她们诉苦，听着谁被欺负了，谁从良又回来了。
他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世道乱，女人没活到最后一步，谁会跑四马路来讨饭吃......
“行了，都别哭了，去把门关上。”
叶宁拍了拍手，大马金刀往大堂正中的椅子上一坐。
“姐妹们，叙旧的话咱们晚点再说，这次是跟当家的一起回来的......”
底下人眼睛一亮。
陆老板也回来了？
那这个十里洋场又该热闹了.....
叶宁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冷硬，“当家的说，不出四个月，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这次不像是一二八，这次是要亡国灭种的打......”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庄票，拍在桌子上。
“这里有钱，足够你们去香港，去南洋，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人也好，做生意也罢，安安生生过下半辈子。路子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们去，那边自然有人接应。”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迎春吸了吸鼻子，往前站了一步，“老板娘，陆当家这次回来，是不是又要跟那帮日本瘪犊子干？”
叶宁没瞒着，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可不走.....”
迎春昂着头，那股子风尘女子的泼辣劲儿上来了，“五年前我们就没走，给前线的老爷么儿洗衣做饭缝伤口，现在走算怎么个事儿....... ”
“就是！”
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姑娘插嘴，“老板娘，我们是卖肉，可良心不烂。您刚才都说要打亡国灭种的大仗了，姐妹们还能往哪儿跑呀，不走不走.......”
“咱们啊就都留下，不仅留下，还要上战场。咱们恶心死那帮当官的，逃命的贱男人！”
“对对。回头，人家说那帮有钱有势的大老爷都跑了，还不如人四马路的姑娘呢，想想都痛快，哈哈.....”
“就是，恶心死那帮贱男人......”
“哈哈哈.....”
“跟老板娘在一起！”
“死也不走！”
又是几十张嘴，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吵的人脑仁疼......
叶宁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几个铜板能跟客人打破头的女人，此刻一个个眼底全都风轻云淡。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是属于胭脂虎的骄傲。
这些有种的娘么儿都是她胭脂虎的姐妹......
“好.......既然都不怕死，那从今天起，把几个场子都清空了，囤药囤粮，囤纱布。”
“从今天开始，我胭脂虎的场子就不接客了，准备接命.......”
……
车夫工人公会大院
自从汪亚樵走后，这里虽然还挂着车夫公会的牌子，但早就没了当年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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