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烬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一只挨到他身边的狰狞恶鬼。
那只鬼的头顶光秃秃的，没有头发，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皱巴巴的皮肤。它四肢伏地爬行，眼睛是瞎的，眼窝深陷，里面黑洞洞的，但它的鼻翼在翕动，在嗅他的气味，确认他是不是可以吃的东西。
卫烬的手指从它的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耳后，像在摸一只不太听话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咬主人的宠物。那只鬼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嘶吼，像是警告。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蔡茂机，”卫烬轻慢地笑着，“洛神现在，应该已经找到你的真身了。”
三头鹿男脸色阴沉：“你把我的法身引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给洛神制造机会，找到我的真身，是吧？”
卫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棒球帽从头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扣回去，帽檐转到正前方，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粉金色的、此刻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
帽檐下，他歪嘴邪笑道：“你这老鳖孙躲得那么严实，不引你法身出来露点破绽，还真是难能找到你的老巢。”
三头鹿男彻底被激怒，三颗硕大的鹿首同时仰起，六只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无数道风刃在空中凝聚，成百上千支土刺从地底下捅出来，伴随着紫色的雷光朝卫烬蜂拥而去。
卫烬没有动，他的身后，那上百只猛鬼同时扑了出去。它们左冲右突，疯狂地啃食撕咬，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将鬼爪下触碰到的一切撕成碎片。
三头鹿男掌心燃起雷光：“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插在你的血肉里，让你跪在地上，让洛神看着，她的伥鬼，是怎么样被我一寸寸玩成渣。”
“蔡爷。你急什么？你那真身躲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卫烬满不在乎，故意说话恶心对手，“洛神刚找到地方，还没进门呢。您还有时间，多陪陪我。”
——
位于雷城另一头的阴生山。
薛风禾行走在山路上，她的肩上还站着一只巴掌大小，和她一模一样的巫偶。
突然，巫偶的脸部凹陷下去，从她肩头掉落。
薛风禾眼疾手快地接住，喃喃自语：“卫烬这个六境邪神对上七境蔡茂机，不知能撑多久。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再试探一下这只疯兔子，看他是不是还在隐藏实力。”
她抬起手，黑暗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无声地飞来，落在她的小臂上。
“确定蔡茂机的法身是从前面出来的吗？”
猫头鹰发出类似笑声的嘎嘎声，在这黑暗的深山老林里听着很是惊悚。
但能听懂兽语的薛风禾自然不怕。
她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她给猫头鹰喂了一块肉干，便抬起手臂让它飞走。
到了山顶悬崖边上，薛风禾用匕首划破手掌，单膝跪下，然后将流淌着青金色血液的掌心，按在地面带着树叶纹理的石头上。
她自言自语般地道：“《拾遗记》中记载，周灵王二十三年，建造了一座迎接仙人用的宣昭台。这座高台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所用材料是背阳幽谷中生长的‘阴生之树’。这棵树高达千寻，纹理盘错，仅仅用这一棵树，建台所用的木料就足够了。”
“‘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你其实属于寻木树精一脉，因为生长在背阳的幽谷里，高达千寻，宛如山峰一样高耸，所以又被称为阴生千寻树。”
“在古神时代，你既是树，也是山。”
“华胥神族喜欢以你为地基，在树顶上建造神殿。其他神族则喜欢以你为材料，用来建造神殿。”
“阴生千寻，”她沉声呼唤，“我以春神之名，问汝残魂，以你身躯建造的这座高台，是不是无启神国的宣昭学宫？”
她的神血被山石尽数吸收。
霎时间，无数飞鸟从山谷中惊起。
万千落叶贴着地面，自她身后翻卷而来。
大部分落叶都飘落悬崖，只有一片绿叶飘落在薛风禾的手背上。
她捡起这片绿叶，只见上面写了数行繁体小字：
周灵王二十三年，人间邪祟横行，传承无启之术的宣昭学宫派遣众修士入世，涤荡邪道，其中修士苌弘入周朝为臣。
周灵王问询苌弘仙家典故，苌弘知无不言。周灵王之子姬晋天资拔俗，灵骨超群，苌弘见其有成仙之质，遂与之传授仙术。
吾乃阴生千寻树仙，与苌弘为挚友。苦修三百年无法突破，眼见大限将至，遂与苌弘言，可将吾之肉身建造成宣昭学宫分学馆。
吾由树仙化为房屋仙，护佑仙道学子，积累功德，或有望与天一搏，突破大道。
周灵王于是汇聚天下能工巧匠，以吾之木身，于周都城建宣昭分学馆，邀请众仙前来问道切磋，招纳仙道修士。
然邪道万灵教鬼魅猖獗，教主希恶鬼先设计毒杀太子姬晋，再离间苌弘与周灵王。
周灵王遂忌惮苌弘，与之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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