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每次开会，马锋都会从口袋里掏出这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老花镜戴上。
那时候吴良友觉得这个动作很亲切，像一个老教授准备批改作业。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眼镜盒，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马厅，我想问您一件事。”
吴良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您当年在省经委当副主任的时候，是不是审批过太平市那几家化工厂的供电专线？”
马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当年那几家化工厂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亲自打了招呼，要求我们特事特办，加快审批。我是经手人之一，但不是我一个人签的字——审批链上有好几个环节。那个特批手续有问题吗？”
“手续本身没问题。但那条专线后来成了污染企业的保护伞——电力公司因为专线是省里特批的，不敢拉闸断电，环保局的封条贴上就被撕掉。”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病房的空气里，“那条专线的审批档案，我正在让人调阅。如果有人当年特批这条专线是为了保护污染企业，那他就要为白河下游几千户喝毒水的老百姓负责。”
马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灯亮着，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手指又开始微颤了——这次吴良友看得清清楚楚。
“良友，你长大了。”马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靠在枕头上，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你刚来省厅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连厅里的机构设置都搞不清楚，开个会都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你能查到我头上了。好，这说明我没有看错人。”
“马厅，我不是在查您。我只是——”
“不用解释。”
马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是副省长，你有你的职责。如果那条专线确实有问题，该追责就追责，该处理就处理。我不会因为自己当年签过字就护短。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给我送过一分钱。我是被领导打了招呼，按程序审批的。如果这个审批本身就是错的，那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说得很坦然，眼神也没有躲闪。
吴良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原本是来试探的，但马锋的坦率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马锋推诿扯皮、闪烁其词，他反而能确定马锋心里有鬼。
但马锋一口承认了签字的事，又主动表态愿意承担审批责任——这反倒让吴良友无法判断了。
到底是一个正直的老领导在实话实说，还是一个老练的对手在用坦诚来掩盖更深的秘密？
“马厅，您别多想。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吴良友站起身，“您好好养病，等出了院我请您吃火锅。”
“火锅就免了，医生说我要清淡饮食。”
马锋笑了笑，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的温和，“良友，你走之前帮我把那个抽屉打开。”
吴良友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是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面压着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审批单复印件——正是十几年前太平市那几家化工厂供电专线的特批手续。
审批链上有好几个签名，其中一个是马锋的名字，笔锋刚劲有力。
“这份复印件，是你让人调档案之前我就准备好的。”
马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这里。这份东西，你拿回去。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就一个请求——如果查出什么问题，告诉我一声。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吴良友接过那份复印件，手指微微发颤。
他转过身看着马锋，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马锋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
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
“马厅，您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您。”
马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吴良友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份泛黄的复印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马锋主动把特批手续的复印件给他——这到底是在配合调查，还是在以退为进？如果马锋真的是“猫头鹰”，他为什么不销毁这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如果他不是，那严志诚账本里的“老马”又是谁？沈红名单上那第三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在给一个病人配药。
吴良友走过去问了一句：“马厅长住院期间，都有什么人来探望过？”
护士翻了翻访客登记本。
“来的不多。有个姓郑的老干部来过一次，还有就是厅里的几个老同事。对了，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经常来，每次都带水果，说是马厅长的远房亲戚。昨天还来过，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这个人长什么样？”
“大概五十岁出头，戴金边眼镜，说话南方口音。”
南方口音。
杜建国是闽南口音，这个“远房亲戚”也是南方口音。
吴良友谢过护士，转身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马锋在省厅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退休后住在老干部公寓，跟郑某是邻居，跟严志诚的账本里代号“老马”的人在特征上高度吻合。
但他主动交出特批手续的做法，又不像一个心虚的人会做的事。
电梯到了。
吴良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壁上映出他的脸——比上任时又老了一截。
他想起沈红失联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名单上十一个人，已排除十个。最后一个的名字——等我确认后告诉你。”
那个名字，会是谁？是马锋，还是另有其人？电梯门缓缓关上，把走廊里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关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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