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人民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吴良友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而是点了一根烟,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发呆。
马锋主动交出特批手续复印件的做法,让他原本清晰的怀疑变得模糊起来。
一个心中有鬼的人,会主动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交给调查者吗?但如果马锋问心无愧,为什么会在谈话中流露出那种微妙的紧张——手指的微颤、刻意的沉默、那句意味深长的“你长大了”?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刘敬打来的电话。
“吴省长,电力公司档案室那边回话了。供电专线的特批手续原件找到了。审批链上一共有四个签字——当时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省经委主任、省经委副主任马锋、还有省电力公司分管供电调度的副总。四个人的签字,缺一不可。最重要的是,档案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请马主任速办,领导已同意。孙’——这个‘孙’,应该就是当时的孙副省长。”
孙副省长。
那个已经在押的黑石保护伞。
他当年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特批供电专线正是他的分管范围。
便条上的“请马主任速办”说明孙副省长是这件事的推动者,马锋只是执行者。
但问题在于——马锋当时知不知道这条专线将来会被用来保护污染企业?他是被动执行命令,还是主动配合孙副省长?
“刘局长,孙副省长在审讯中有没有提到过供电专线的事?”
“没有。我们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当时审孙副省长的时候,供电专线的事还没浮出水面。”
刘敬顿了顿,“吴省长,要不要我安排人去提审孙副省长,专门问这件事?”
“提审。越快越好。”吴良友掐灭烟头,“另外,你查一下马锋退休前后的银行流水。不要大额,看有没有规律性的小额转账——比如每个月固定存入几千块,或者每年固定收到一笔‘稿费’‘咨询费’之类的。如果他是被动的,他的财务状况应该是干净的。如果他参与了,以他的谨慎程度,不会收大额现金,但可能会有隐蔽的规律性收入。还有——马锋在省人民医院住院期间,有一个自称是他‘远房亲戚’的人去探望过。护士说这个人五十岁出头,戴金边眼镜,说话南方口音。你调取医院监控,查一下这个人是谁。”
“明白。”
刘敬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吴省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马厅对我的提携之恩,我这辈子都记得。查他,我心里不好受。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不会徇私。”
“我跟你一样。”吴良友的声音有些沙哑,“马厅对我恩重如山。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但坐在这个位子上,公私必须分明。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们查了也是给他洗清嫌疑。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不管他是谁,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挂了电话,吴良友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奥迪没有出现。
自从杜建国被抓后,跟踪他的人似乎消失了。
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而是那些人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回到家,王菊花还在等他。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吴良友轻轻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王菊花一下子醒了,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热面去。”她说着要站起来。
“别热了,我在医院食堂吃了点。”
吴良友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花白的鬓角。
灯光下,她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菊花,我想跟你说件事。”
王菊花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不是又出事了?”
“不算出事。马厅住院了,我今晚去看了他。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瘦了一圈。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还在看矿产资源年鉴。都退休这么多年了,还在看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图什么。”
他顿了顿,“我今天跟他谈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有些事,可能跟他有关。我正在查。”
王菊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是马锋?那个一手提拔你的马锋?”
“是他。”
“你在查他什么?”
“查他在经委工作时审批的一条供电专线。那条专线后来成了污染企业的保护伞。他承认是他签的字,但说是领导打招呼、按程序审批的,没收过一分钱。他主动把特批手续的复印件给了我,让我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菊花,你说一个人如果心里有鬼,会主动把证据交给调查者吗?”
王菊花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捏粉笔磨出的茧,但掌心很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懂你们工作上的事。但马厅对咱家的恩情,我记着。当年你在江源落难,所有人都躲着你走,只有他力排众议提拔了你。后来吴语转学,也是他帮忙联系的学校。他住院了,我明天去看看他,给他炖点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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