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饮马河东岸的荒野,比西岸更加荒凉。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在秋风中起伏的枯黄蒿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地面坑洼不平,裸露着沙石和坚硬的碱壳。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
陈锐拄着一根从河边捡来的粗树枝,每走一步,都感觉左肩的旧伤像是要裂开,牵扯着半边的身体都在痛。脚下的布鞋早就被河水泡烂,又被尖锐的砂石磨穿,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磨破,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
身后,是稀稀拉拉、步履蹒跚的队伍。从孤店子冲出来的不到四百人,此刻能勉强跟上、还保持一点队形的,恐怕只有三百出头。其他人,有的在渡河时被冲走或沉没,有的在突围时负了重伤,实在无法行动,被草草隐藏在芦苇深处,留下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听天由命;还有的,走着走着,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蒿草丛里,再也起不来。
沉默。除了粗重的喘息和脚踩在沙石上的沙沙声,队伍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所有的眼泪、悲伤、愤怒,似乎都在孤店子那场血与火的炼狱里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求生本能。
沈弘文被周正阳和另外两个战士轮流用简易担架抬着。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几件破烂军衣绑成的,硌人,不稳。沈弘文一直昏迷不醒,额头烫得吓人,左臂的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服条紧紧扎住,但仍有暗红的血渗出来,混合着泥水。周正阳自己的肩伤也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偶尔低声催促抬担架的战士注意脚下。
水,早就喝光了。干粮,在突围前就分得所剩无几。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肠胃和喉咙。有人开始扯路边枯黄的草茎咀嚼,苦涩的汁液刺激着麻木的味蕾,聊胜于无。有人趴在地上,舔舐着夜间凝结在石块上的一点可怜的露水。
陈锐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灰蒙蒙的天空下,荒野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烟。方向全靠老金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兵,根据太阳和地貌大致判断。他们必须向东南,向猴石山,向主力可能集结的方向靠拢。但猴石山在哪里?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就像一群在茫茫大海中失去了罗盘的漂流者。
下午,他们在一处稍微背风的土沟里短暂休息。战士们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卫生员(仅存的一个)用最后一点盐水,给几个伤势最重的伤员清洗伤口,那点盐水还是从自己水壶里省下来的,混着血和脓,很快就用完了。
周正阳走到陈锐身边,低声说:“队长,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不被敌人追上,饿也饿死了,渴也渴死了。必须想办法搞到吃的和水。”
陈锐何尝不知。他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战士们,看着沈弘文烧得通红的脸,心如刀绞。“派几个体力稍好的,分散开,去找找看有没有水洼、野果,或者……能遇到的零散人家。注意安全,不要走远,两小时内必须回来。”
派出去了五个人,都是老兵。他们像几头瘦骨嶙峋的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蒿草丛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夕阳西下,把荒野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色。派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三个,带回来几个瘦小的、不知名的野果,还有一小皮囊浑浊的泥水——是从一个快要干涸的野塘底部舀上来的。另外两个人,没有回来。也许迷路了,也许遭遇了不测。没人敢深想。
陈锐把野果和水分下去,每人只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果肉和一小口泥水。那水又苦又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对干渴到极点的喉咙来说,已是甘露。
夜幕再次降临。寒冷加剧。战士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没有火,不敢生火。旷野上,只有风声和不知名野物的嚎叫,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陈锐靠着土沟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孤店子的火光,战友倒下的身影,那具锁骨下有蝎子纹身的尸体……“壁虎”、“樵夫”,他们的影子,仿佛就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冷冷地窥视着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绝望吞噬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野兽,是……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压得极低的、短促的人语!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周正阳也几乎同时惊醒,两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声音是从土沟侧前方传来的,似乎有人在悄悄接近。
“准备战斗。”陈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还能动的战士们立刻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仅存的武器,枪口对准声音来向。
几个黑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蒿草,出现在土沟边缘。月光黯淡,看不清脸,但轮廓不像国民党兵,动作也更灵活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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