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弹射击的硝烟与震撼尚未完全从我们的神经末梢褪去,一次更为现实、也更令人沮丧的考验便不期而至。它并非来自假想的敌军,而是来自我们最亲密的伙伴——“艾玛”本身。这场突如其来的钢铁背叛,让我们首次真切地体会到,在战场上,冰冷的机械法则往往比敌人的枪炮更为无情。
那是在一次长途拉练返程的途中。我们已经在颠簸的土路和崎岖的越野地段行驶了超过五个小时。夕阳西斜,将坦克的影子拉得老长,车内闷热不堪,混合着汗水、机油和金属灼热的气息。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只盼着尽快返回营地,享受一顿热食和短暂的休息。
威廉首先察觉到了异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总是专注于前方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引擎声音不对,”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器传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沉闷的车内空气,“转速不稳,有点……乏力。”
我立刻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侧耳倾听。起初,在履带和发动机固有的轰鸣声中,我并未分辨出那细微的差别。但很快,一种不协调的、断断续续的杂音开始显现,如同一个强壮心脏偶尔出现的、令人不安的早搏。
“能确定问题吗?”我问道,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还不确定,”威廉回答,双手依旧稳稳地把着操纵杆,但脚下的油门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可能是油路,也可能是点火系统。需要停车检查。”
我立刻向排长报告了情况。得到批准后,威廉操控着“艾玛”,发出一阵更加疲惫和嘶哑的轰鸣,缓缓驶离行进队列,停在了路旁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引擎熄火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咔嗒”声和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迅速爬出坦克。夏日的热浪混合着尘土扑面而来。威廉二话不说,熟练地掀开引擎舱盖。一股更浓烈、带着焦糊味的热气汹涌而出。他示意奥托拿来手电筒,然后几乎将半个身子探进了那布满管路和线缆的狭窄空间。
我和奥托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威廉的手在复杂的机械间移动,时而触摸管路接头,时而检查线路绝缘。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和紧抿的嘴唇,透露着情况的严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周围只剩下空旷的原野和寂静的天空。一种被遗弃的孤立感悄然袭来。
“不是油路堵塞,”威廉终于抬起头,脸上和手臂上沾满了油污,“初步判断,可能是磁电机出了问题,或者火花塞积碳严重导致个别气缸工作不良。这里没办法修。”
我的心沉了下去。磁电机?那是引擎点火的核心部件之一。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野外,我们毫无办法。
“需要呼叫救援车了?”奥托的声音带着沮丧,这意味着我们将成为全连的拖累,成为其他车组晚餐时的笑谈。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又看了看天色。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艾玛”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放弃,只有一种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和冷静。
“救援车从基地过来至少要两三个小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留下几道黑色的油迹,“而且,不一定就是磁电机完全损坏。也许是高压线松动,或者分电器受潮。我们可以再试试。”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我和奥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希望。
“需要我们做什么,威廉?”我立刻问道。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成了我们车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排故实战。在威廉的指挥下,我们变成了一个临时的维修小队。
威廉是绝对的大脑和主力。他凭借着对“艾玛”“内脏”的无比熟悉,逐一排查可能的原因。他让我负责递送工具——各种尺寸的扳手、螺丝刀、钳子,我必须准确无误地在他需要时递到他沾满油污的手中。奥托则负责照明和协助固定部件,他举着手电筒,光束紧紧跟随着威廉的动作,在幽暗的引擎舱里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们重复着拆卸、检查、清理、安装的枯燥过程。威廉教我如何用破布清理火花塞电极上的积碳,如何判断高压线是否老化开裂。奥托在学习如何在不碰坏周围精密部件的情况下,稳住那些沉重的盖板。汗水浸透了我们的作训服,油污沾满了我们的手臂和脸颊。蚊虫在我们周围嗡嗡作响,但没人顾得上驱赶。
失败了几次。重新启动引擎,那令人沮丧的嘶哑和抖动依旧存在。每一次失败,都让气氛更加凝重。奥托开始有些焦躁,我心中也再次被疑虑填满。但威廉始终没有流露出丝毫气馁。他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检查着那些已经被检查过的地方,仿佛一个固执的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终于,当威廉拧紧最后一个可能是松动了的化油器接口螺丝,示意我再次尝试启动时,我几乎不抱希望地按下了启动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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