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抿了一口杯中的太阴玉液，视线从夏侯身上移开，落在了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则推演公式上。
“你的道，走的是吞噬万法、自成体系的路子。”
不是疑问句。
夏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老者不在意他的沉默。
“六千年了，老夫在这个洞里推演太阴至理，已经把能做的事做完了。”老者将茶杯放回石桌，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清脆，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剩下做不完的，再坐六千年也做不完。”
他站了起来。
一个干瘦老人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值得描述的，但在他站起的那一瞬，整个五十丈的独立空间法则结构变了。
就好比一间屋子里原来摆着旧家具，屋主起身的功夫，旧家具全没了，换了一套新的。
只不过这里被替换的不是家具，是空间内每一缕法则的运行轨迹。
八劫初期的修士起身需要多久，方圆五十丈的法则环境就能被重写多久。
答案是：同步完成。
老者向洞口走了两步，停下。
“那条蛟在这里盘了四千年，从六劫初期长到七劫中期偏上，全靠那株莲花喂大的。你把莲花拔了，等于断了它的道途。”
“嗯。”夏侯应了一声。
“它会疯。”
“嗯。”
“疯了的蛟龙比清醒的蛟龙更麻烦，更不讲道理。七劫中期偏上的蛟龙发了疯，这一片方圆百里的修士都得跟着陪葬。”
夏侯抬起头，看向老者的背影。
老者偏过头，露出半张枯瘦的侧脸。
“老夫不想搬家。”
他抬脚，踏出了独立空间。
夏侯跟了上去。
老者的移动方式不是飞行，不是空间折叠，甚至不是任何夏侯能辨识的遁法。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但每一步踏出后，他与目标之间的空间距离就缩短了数百丈。
法则层面的移动。
不是操控空间法则来折叠距离，是他本人的存在本身与空间法则融为一体后产生的移动方式，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空间扭曲的痕迹。
夏侯的十六条意识线程有十二条在全速记录老者每一步踏出时周围法则的变化细节。
不为模仿，六劫圆满和八劫初期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和两次天劫，模仿是痴人说梦，而是为了理解。
理解“法则与自身融合”到了极致之后，究竟会是什么形态。
有参考价值。
两人从夹层上方的独立空间一路回到第六层主甬道，全程不到三十息。
外面的场面已经很难看了。
蛟龙在失去凝月寒心莲后的暴怒远超夏侯的预判。它没有回到夹层去确认莲花是否还在，而是选择了最原始的宣泄方式，把第六层的甬道结构往死里砸。
方圆两百丈内的穹顶、壁面、地面全部碎裂成了拳头大小的蓝黑色碎块。
碎块在蛟龙持续释放的太阴法则场中悬浮旋转，每一块都被寒气浸透，变成了微型法则弹。
蛟龙的身躯盘踞在碎裂区域的正中央，四十丈长的庞大体型绕了三圈，将自己缩成一个松散的螺旋。
竖瞳中法则薄膜的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之前那些修士早跑光了。两个被打伤的七劫中期不知去向，黑甲修士更是在蛟龙暴怒的第一时间就消失了。
只有老妪还在。
她躺在夹层入口五十丈外的一块大型碎岩后面，身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法则遮蔽膜。
右臂的断口已经被太阴寒气冻成了深蓝色的冰晶疙瘩，面色比之前更差。
但她还活着。夏侯给的那枚复元丹起了作用。
老者走到蛟龙三百丈外停下了脚步。
蛟龙的竖瞳在同一息内锁定了他。
四千年的邻居。蛟龙对老者的气息比对任何人都熟悉。熟悉到它在暴怒之中仍然保留了一份本能的畏惧。
螺旋状盘踞的身躯收紧了两圈。
老者抬起了右手。
手掌上没有法宝，没有法阵，没有任何附加物，就是一只干瘦的、皮包骨头的手。
但这只手抬起的时候，方圆五百丈内所有太阴属性法则的运行方向同时改变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冲散，是被“接管”了。
蛟龙体表的太阴结晶霜华在老者抬手后的第二息开始从鳞甲表面剥落。
霜华是蛟龙在太阴法则环境中盘踞四千年积累的防御层，等于第二层鳞甲，现在这层防御被外力剥离，蛟龙的整体防御直降两成。
蛟龙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决定——直接朝老者冲过来。
不是攻击，是求饶式的冲锋。
蛟龙将头颅低伏到地面以下，以最低的姿态、最快的速度向老者冲去。
在它的认知里，老者六千年来从未干涉过它的行为。
它被夺走了莲花，已经疯了，但面对这个从未招惹过的邻居，本能告诉它应该跑而不是打。
老者的手掌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变成了掌心朝下。
蛟龙在冲锋途中停住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困住，是它体内的太阴法则核心，盘踞在蛟丹深处、修炼了四千年的本源太阴法则，被老者的“接管”效应覆盖了。
等于有人伸手进它的丹田，捏住了它的命脉。
蛟龙的身躯在空中凝固，每一寸鳞甲都在颤抖，竖瞳中法则薄膜的旋转骤停。
“走吧。”
老者说了两个字，不是对蛟龙说的，是对夏侯说的。
然后他的掌心下压了一寸。
蛟龙的蛟丹在这一寸的下压中碎裂。
从丹田开始，碎裂的法则结构沿着蛟龙的经脉向全身蔓延。
鳞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蛟血从蓝色变成了黑色。
四十丈的庞大身躯在法则崩溃的连锁反应中迅速干枯、皱缩、坍塌。
七息后，一条七劫中期偏上的蛟龙变成了一具干瘪的蛟尸。
没有轰鸣，没有法则风暴，甚至没有多余的能量逸散。
所有的法则能量在蛟龙死亡的过程中被老者精准地回收，重新融入了周围的太阴法则环境。
八劫初期杀七劫中期偏上，用了一翻掌、一下压，前后不到十息。
夏侯将蛟龙死亡过程中每一个法则变化节点都刻进了记忆深处。
他对老者抱了个拳。“前辈大恩，晚辈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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