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让泠玉待在背上或头顶，他只是觉得，她刚化形不久，蛇尾在复杂地形中游走并不轻松，林间地面湿滑，又多荆棘藤蔓，那双属于人类的上半身又太过娇嫩脆弱。
既然带着她出来认路，那尽可能让她舒服一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化形之后，泠玉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同。不仅仅是身体形态的变化，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需求在滋生。
比如，吃饭。
以前做蛇时，叼着肉干或果子蜷在角落啃完就算了。可现在，她看着玄铮趴在对面，沉默地撕咬生肉，自己坐在铺了干净叶子的石块上，小口吃着果然柔软许多的牛肉干，或是清甜的果子，忽然觉得，一个人吃饭，有点……无聊。
尤其是傍晚，夕阳将山洞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洞内飘着牛肉干的淡淡咸香和果子的清甜。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心里有个小念头蠢蠢欲动。
“玄铮，你……能不能也变成人形，一起吃饭？”
黑豹撕扯肉块的动作停了停，金色的竖瞳瞥向她，然后继续低头进食，用沉默拒绝。
泠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但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泡泡。
之后她又试着提了两次。一次是分吃一只很甜的蜜瓜时，一次是玄铮带回一种外壳坚硬但内里果肉雪白晶莹的水果时。
她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玄铮，变成人形一起尝尝嘛？这个可好吃了！”
玄铮的反应始终如一。瞥她一眼，或者干脆无视，然后走开，或是背对着她趴下休息。
泠玉不明白为什么。化形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她都能做到了。
她只是想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一起分享食物的味道，而不是总对着一个虽然令人安心、却沉默得像块岩石的背影。
这天傍晚，玄铮给独自摘了许多她最喜欢的赤焰果。汁水充沛，酸甜可口。以前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大吃特吃。
可今天，怀里抱着用大叶子兜着的、饱满鲜红的果子，她却没什么食欲。慢吞吞地游回山洞，她下巴搁在盘起的蛇尾上，心里空落落的，闷得慌。
玄铮看到的就是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他放下口中叼着的一只肥硕山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了？”
泠玉眼眸里没了往日的神采，带着点委屈，还有属于少女的娇气与寂寞：“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
“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
玄铮沉默地看着她。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动干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泠玉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无视或者走开时，玄铮周身泛起极淡的黑金色光芒。
光芒散去，高大的男子身影取代了黑豹。他走到泠玉对面，撩起兽皮衣摆，席地坐下。
然后，伸手从叶子里拿了一颗赤焰果，递给她。
泠玉的眼睛倏地亮了。那点闷闷不乐瞬间烟消云散。她接过果子，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仿佛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美味。
“好甜！”她笑得眉眼弯弯，也拿起一颗果子，递向玄铮，“你也吃！”
玄铮看着递到唇边的红果，又看看她满是期待的眼睛，顿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对他而言有些过于甜腻，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嚼着。
那顿晚饭，泠玉吃得格外开心。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溪边看到的一条会发光的鱼，说着哪种果子好像更红了，说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什么。
玄铮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但泠玉已经心满意足。有人回应，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也让她觉得，这个山洞不再那么空旷寂静了。
饭后，玄铮甚至陪她在山洞附近散了会儿步。月光很好，泠玉用蛇尾游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指着头顶的星空问那是什么。
玄铮会抬头看一会儿，然后用低沉的嗓音告诉她，那是天狼星，那是猎人腰带。
一切都很美好。但泠玉注意到，每次化形之后，玄铮身上那些隐在皮毛下的暗金纹路，似乎会变得更加清晰深刻一些，仿佛有熔岩在他皮肤下流淌。
而每次陪她吃完饭、散完步，他便会很快恢复豹形，然后找地方趴下，闭目不动，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泠玉只以为化形消耗灵力巨大，他需要休息。她便乖乖蜷缩在他身边，不再吵闹，陪着他一起安静。
直到最后一次。
那天玄铮陪她吃完一种类似葡萄的紫色浆果，两人坐在月光下的山崖边吹风。
泠玉正说着这果子或许可以用来酿点果酒试试，忽然感觉到身侧玄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借着明亮的月光，清晰地看到，玄铮冷硬的侧脸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汗水汇聚成珠，顺着他下颌滑落。他薄唇紧抿，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而他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下发光，甚至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起伏波动。
“玄铮？”
泠玉吓了一跳，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她的手刚触到他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缩。
玄铮猛地睁开眼，那双金色竖瞳，此刻竟有些涣散。他看了泠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别过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刻，他周身光芒急闪，强制变回了黑豹形态。
巨大的黑色身躯晃了晃，然后“砰”地一声，直接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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