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晨曦城的东城墙,斜斜地照进拾薪者驻地时,那道光像是被什么新的东西反射了,比往常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岩不语站在新砌的东墙下,仰头看着。
墙高三米,厚两尺,用西山开采的青灰色砂岩砌成。条石与条石之间的灰缝只有一指宽,饱满平整,在晨光中像一道道细腻的银线。墙顶压着一排凿成斜坡的“压顶石”,既能防水,又让墙体轮廓显得更加挺拔。
这面墙,他砌了三天。
第一天打基础,第二天砌墙身,第三天做压顶和勾缝。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摆放、亲手调整。赵铁柱带着人做辅助,但关键部位——墙角、门窗洞口、受力点——都是岩不语亲自动手。
他不是不信任别人,而是知道,第一面墙必须完美。
因为第一面墙,是标准,是示范,是以后所有墙的参照。
现在看来,标准立住了。
岩不语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石头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坚硬、沉稳、带着清晨的微凉。他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道灰缝的厚度,每一个细节的妥帖。
这面墙会立很久。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风吹雨打,日晒霜冻,它都会站在这里,沉默地守护着墙内的人。
就像他曾经设计的那些建筑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为自己,为这群人,为这个刚刚开始被称为“家”的地方,砌了这面墙。
“周工。”
张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岩不语转过身,看到张野赤脚走来,脚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会长。”岩不语点头。
张野走到墙边,也伸手摸了摸墙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真结实。”他说。
“应该的。”岩不语说,“墙不结实,就不是墙了。”
张野笑了笑,看向驻地内部。
这七天,驻地的变化天翻地覆。
西墙已经完全拆除,新的墙基已经打好,正在砌筑墙身。地基坑里的积水用岩不语设计的暗渠排走了,现在坑底铺着夯实的三合土,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灰白色。
主屋的屋顶重新铺了瓦——是老木匠带人从废弃村庄拆来的旧瓦,虽然颜色不一,但洗刷干净后,在阳光下居然有种错落有致的美感。屋顶的椽子也换了新的,松木的纹理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院子里的杂草和垃圾清理一空,地面用碎石和细沙混合铺了一层,平整坚实,下雨不会泥泞。灶台重新砌过,用的是最好的青砖,灶膛宽敞,火道通畅,林小雨早上煮粥时笑着说“火都比以前旺了”。
仓库、工坊、药剂实验室、情报室、会议室的框架都已经搭起来了。虽然还没封顶,但骨架已经立在那里,像一群等待血肉的骨骼。
最醒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新栽的树。
不是梨树,是一棵山茶树——是赵铁柱从西山挖回来的,说是“耐活,开花好看”。树高一米多,枝干虬结,叶子墨绿。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打磨平整,刻着几行简单的字:
“此地曾有一家,父耕母织,有子有女,有树有屋。星火历37年至43年,于此生活,于此离别。愿后来者,珍惜所有,守护家园。”
字是岩不语亲手刻的,用的是最简单的楷体,没有花哨的装饰。但每个字都刻得很深,笔画清晰,透着一种郑重。
树下摆着几个石凳,是开采石料时剩下的边角料打磨的,粗糙但实用。
这棵树,这块碑,这几个石凳,成了驻地新的中心。
每天开工前,收工后,总会有人在这里坐一会儿,摸摸树,看看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和那些早已离开的人,进行某种沉默的对话。
“大家都起来了。”张野说。
确实,驻地开始热闹起来。
赵铁柱带着战斗组在院子里晨练,盾牌碰撞的声音、脚步踏地的声音、呼喝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感。
林小雨在药剂实验室里整理草药,窗台上摆着一排新烧的陶罐,里面种着各种药草,绿意盎然。
秦语柔的情报室已经初具规模——墙上钉着巨大的地图,桌上堆满了卷宗和笔记,她正坐在那里,就着晨光记录着什么。
老木匠在工坊里打磨工具,刨花在晨光中飞舞,像金色的雪花。
李初夏也上线了。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每天只能在线两三个小时,但她坚持要来。现在她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帮着林小雨分拣草药,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每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在这项工程中,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岩不语看着这一切,心里有块地方,慢慢地暖起来。
他想起七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破败的废墟。想起那个暴雨夜,他第一次偷偷来修墙时的孤独。想起张野找到他现实中的工棚,说“给多大地方让我建”时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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