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点头。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没吃到糖的委屈,更记住了母亲那句话——“钱要花在刀刃上”。后来家里再穷,他也没开口要过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上学用的铅笔用到只剩指甲盖那么短,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衣服破了补补再穿。不是不想要,是知道不能要。
“你现在挣的钱,比妈和你爸一辈子挣的都多。”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但妈还是那句话:钱要花在刀刃上。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乱花。药费,该花;还人家的钱,该花;吃饭穿衣,该花。但剩下的,得留着,防着万一。”
“我知道。”张野说,“我设了应急基金,每月存两千。”
“两千不够。”母亲摇头,“你那个游戏,妈不懂,但听着就不稳当。今天能挣一万,明天可能就挣一千。你得往坏了想,往好了做。”
这话很朴实,但很有道理。张野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平息下去。山村的夜就是这样,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母亲的手伸向铁盒,但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摸了摸盒盖。那个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那个苏姑娘,”她忽然说,“头盔钱八万八,你每月还两千,她还收。是个实在人。”
张野心里一跳:“妈,你怎么知道是姑娘?”
“上次她来家里,妈看见了。”母亲说得很自然,“虽然就一眼,但妈记得。长得俊,说话客气,但眼睛里透着股……嗯,说不清,反正不是普通人家孩子。”
张野没想到母亲记得这么清楚。苏晴那次来送头盔,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连屋都没进。但母亲就那一眼,就看出了这么多。
“她帮你是情分,”母亲继续说,“你还钱是本分。但野啊,别光记着还钱。”
张野抬头看向母亲。
“得记着人家的好。”母亲说,语气很认真,“八万八,不是小数目。她二话不说就给你了,这份情,比钱重。你还钱是应该的,但不能觉得还了钱就两清了。情分这东西,还不清,也不用还清。记在心里,以后人家需要的时候,能帮就帮一把。这才是做人。”
这番话让张野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清了,就不欠了。但母亲说,情分还不清。
“妈,”他迟疑着问,“那……怎么才算记着人家的好?”
“简单。”母亲说,“逢年过节,问声好;听说人家有事,问声需不需要帮忙;自己有什么好的,想着分人家一点。不用多,就是个心意。让人家知道,你没忘记人家对你的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李婶。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她连夜赶了二十里山路来帮忙,守了三天三夜。这份情,妈记到现在。每年她家收庄稼,妈都去帮忙;她孙子考上大学,妈包了五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是个心意。她从不提当年的事,但妈不能忘。”
张野默默听着。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从来没有深想过其中的道理。现在母亲一说,他才明白,那些看似简单的人情往来背后,是一种更深刻的处世哲学。
“我懂了。”他说,“我会记着的。”
母亲点点头,又摸了摸铁盒,然后收回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张野,眼神变得更加严肃。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刚才说,你们公会的规矩是不欺负人,也不让人欺负。这话妈爱听。但妈要问你:游戏里,真能做到不欺负人?”
张野想点头,但母亲的眼神让他迟疑了。
“你好好想。”母亲说,“妈虽然不懂游戏,但懂人。人一多了,就有强弱,就有高低。你们公会现在人少,可能还团结。以后人多了呢?钱挣得更多了呢?你还能保证每个人都不欺负人?你自己呢?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反正是在游戏里,欺负一下也没关系?”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张野心里最深处。
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在游戏里,有些大公会的玩家随意PK小号,抢怪抢资源,还美其名曰“游戏规则”。想起自己最开始被傲世的人欺负时,那种愤怒和无助。也想起……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当拾薪者公会逐渐强大起来时,有些成员会流露出“我们现在厉害了”的优越感,虽然被他及时制止了。
“我不敢保证。”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力。我会定规矩,会监督,会惩罚。如果有人欺负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会处理。”
“光处理不够。”母亲摇头,“你得让他们从心里觉得,欺负人不对。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里。”
她叹了口气:“野,妈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玩的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妈知道,人就是人,在哪都是人。在游戏里做的事,说到底也是人做的事。你今天在游戏里习惯了欺负人,明天在现实里就可能觉得欺负人也没什么。这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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