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比戈登想象中更加拥挤，也更加压抑。
多克和药罐子搀扶着乔走在前面，戈登跟在后面，右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左腕上那个新戴上的银色金属环散发着微弱的冷光。街道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三人并行，两侧的金属建筑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头顶上方，那些交错纵横的空中通道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加快脚步匆匆离去。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在拥挤的建筑间回荡。
“这地方……”多克低声嘟囔，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比锈海还让人难受。”
戈登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左腕的金属环上。从离开筛查设施开始，那东西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弱的、持续不断的脉动状态，仿佛在向某个地方发送着什么。他能感觉到它——不是通过触觉，而是通过神经接口残存的那些混乱感知，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多克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院门是用回收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的，锈迹斑斑，与周围的建筑几乎融为一体。多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雷克的脸从门缝中探出，看到戈登的瞬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头儿等你很久了。”他低声说，拉开院门。
院子不大，挤着几辆拖车和一堆杂乱的物资。几个人影在忙碌着——玛拉在清点着什么，老科尔蹲在一台仪器前摆弄，伊森和“扳手”正围着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低声争论。当他们走进院子时，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莉瑞娅从最里面的屋子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戈登，看着那条被皮套包裹的左臂，看着左腕上那个崭新的金属环。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个动作里，有太多东西——如释重负，欣慰，还有一丝戈登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什么。
“进屋。”她说。
屋子不大，挤下戈登、莉瑞娅、伊森、“扳手”、玛拉、多克和雷克后，几乎没有了转身的空间。乔被药罐子扶到隔壁休息，临别时又和戈登碰了碰拳。
“讲。”莉瑞娅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双手抱胸，目光直视戈登。
戈登讲了。从光束引导进入筛查设施，到隔离间里的岩鼠、锈痕、零，到系统的“审判”，到维托的出现，到零的节奏和那句话，到最后的“编外接口”选择。他讲得很慢，很平静，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当他讲完时，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编外接口。”伊森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根据你在遗迹里接入控制台时获得的信息，‘维护单元’是系统正式编制的执行者，拥有较高权限和保障。而‘编外接口’……意味着你被系统承认，但不受保护。你可以使用它的部分资源，但必须以任务换取，而且随时可能被抛弃。”
“还有这个。”戈登抬起左腕，让所有人看清那个银色的金属环，“监控环。记录位置、生理状态、情绪波动。每七天必须报到一次，接受神经接口检查。任何违规行为，它都会记录，系统会处理。”
“我们所有人都有。”莉瑞娅也抬起自己的左腕，那里同样有一个金属环，“进城的时候被强制戴上的。据说这是‘秩序的保障’。”
“狗屁秩序。”多克啐了一口。
“现在的问题是，”玛拉开口，目光落在戈登左腕的环上，“这个环，加上你那个神经接口，再加上被扣留的碎片，会让你成为系统重点关注的对象。你随时可能被召唤去执行任务，而这些任务……很可能不是你想做的。”
戈登点头。他早已想到这一点。
“‘扳手’，”莉瑞娅看向老机械师，“你能研究这个环吗？有没有办法屏蔽或者绕过？”
“扳手”凑近戈登的左腕，用几个简陋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探测着，片刻后摇头，脸色难看。“这东西和戈登的机械臂不一样，它没有外部接口，完全密封。而且我敢打赌，任何试图破坏它的行为，都会触发警报。我们现有的设备……动不了它。”
“那碎片呢？”戈登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伊森和“扳手”对视一眼，脸色更加凝重。
“被扣在核心仓库。”伊森说，“我们打听过了，那是壁垒最深处，评议会直接管辖的区域。进出需要多重权限，我们根本接触不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还在‘活’着。”伊森压低声音，“我们通过地下渠道弄到了一点监测数据——碎片在仓库里的能量波动，和你左臂神经接口的脉动，几乎是同步的。系统肯定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频繁召见你，进行那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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