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砚推门而入,玄真道长正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案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粗陶茶杯。茶已经凉了,壶口没有一丝热气。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三清圣像,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截灰白的香灰,轻轻一碰就会碎。
“坐。”玄真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砚坐下,没有说话。
玄真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已经凉透,入口苦涩,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沈砚一饮而尽,将茶杯放回案上。
玄真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沈盟主倒是不讲究。”
沈砚摇头:“在边城驿的时候,喝的都是凉水,有茶就不错了。”
玄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供桌上那三清圣像,沉默良久。
殿外,隐约传来武当弟子清理废墟的声音,还有贺六浑粗声粗气的吆喝。更远处,地缝的方向,那低沉的咆哮声时断时续,如同困兽的喘息。
“沈兄。”玄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贫道问你一件事。”
沈砚看着他。
玄真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你当这个武林盟主,是为了什么?”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沉默片刻,缓缓道:“一开始,是为了查清身世,为了给外祖父报仇。后来,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让兄弟们白死。再后来……”
他抬起头,看着玄真:“是为了让这天下,少一些家破人亡。”
玄真微微一怔。
沈砚继续道:“道长,你是不是担心,武当从此沦为我的附庸?”
玄真的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沈砚道:“清远那些弟子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他们怕我,也恨我。怕我把祸水引到武当,恨我让他们失去同门。这些,我都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道长,我当这个盟主,不是为了统治谁。”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狼头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是青铜所铸,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上面的苍狼仰天长啸,栩栩如生。
“这是焕爷留给我的。”他轻声道,“他是北镇的汉子,一辈子只服一种人——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又取出那柄“华山”剑,横放在膝上:“这是柳长河留给我的。他临死前说,华山交给你了,给咱们留一脉香火。”
他看着玄真,目光坦然:“道长,我当这个盟主,不是为了把各派变成我的附庸。而是因为,这天下需要有人站出来,把这些星星之火聚在一起,才能烧掉天道盟那棵大树。”
玄真沉默。
沈砚继续道:“你担心武当失去独立,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若天道盟赢了,武当连存在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不是附庸不附庸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他指着供桌上那三清圣像:“道长,你信道家。道家讲什么?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玄真眼神微动。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地缝中那股腐朽的气息,也带着远处武当弟子们低沉的诵经声。
“水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他转过身,看着玄真,“我当这个盟主,不是为了争,而是为了调和。调和各派的力量,调和天下的气运,让每一个人都有路可走,有家可归。”
他一字一句道:“武当依旧是武当,少林依旧是少林,华山依旧是华山。我只是在危难之时,把大家聚在一起。等天道盟覆灭,各派各回各家,我沈砚绝不多说一个字。”
玄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他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捧着,递给沈砚。
“这是武当祖师传下的《道德经》古本。”他轻声道,“上面有历代掌门的批注。贫道本想等玄字辈的弟子成才后传给他们,但这些年,贫道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眼中满是释然:“有些人,天生就是水。不是因为他们想争,而是因为他们能润泽万物。”
沈砚接过帛书,入手温润,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和香火气。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苍劲的小楷:“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抬起头,看着玄真。
玄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释然:“贫道狭隘了。沈兄,武当的事,拜托你了。”
沈砚将帛书小心收入怀中,郑重抱拳:“道长放心。”
玄真扶起他,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道士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
“掌门!地缝——地缝裂开了!”
沈砚脸色一变,快步冲出偏殿。
后山方向,那道原本只有数丈长的地缝此刻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黑红色的雾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雾气中,那低沉的咆哮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嘶吼,整座山都在颤抖!
裂缝边缘,几名武当弟子正在拼命结阵,以真武荡魔谱的符文镇压那翻涌的怨气。但那些符文在黑雾的侵蚀下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崩溃。
玄真脸色惨白,嘶声道:“快!所有人退后!”
话音刚落——
轰!
一道巨大的黑红色光柱从地缝中冲天而起!那光柱粗如百年古树,直插云霄,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红色!
光柱之中,一颗拳头大小的漆黑珠子缓缓升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那珠子表面,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仿佛要将所有生灵都拖入地狱。
怨魂珠!
沈砚心头一震,洞玄之眼全力运转。视野中,那珠子的核心处,一团幽蓝色的光芒正在疯狂跳动——那是被封印的怨龙本源,是百年前那位邪道高手最后的执念。
“它要出来了!”玄真嘶声吼道。
沈砚握紧破妄短剑,体内镇龙之力奔涌而出,与眉心的星盘核心共鸣。剑身之上,淡金色的光芒暴涨,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那地缝走去。
身后,元明月的声音追来:“沈砚!”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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