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那句“岳父岳母”虽带着调侃,或许也有几分顺水推舟的认可。
可她也清楚,自己与皇上冷下来的这些时日,今晚终究还是要有个交代。
而这温情底下,是林家与她在深宫中的利益联结,也是皇上此刻乐见的平衡与安抚。
承清和昭舒此刻天真无邪的笑靥,将来又会成为多少人眼中的筹码?
林从之终于小心翼翼地将清哥儿交还给乳母,又眼巴巴看着昭舒也被抱走,这才意犹未尽地搓搓手,转向皇帝,正色拱手道,“陛下,臣……今日实在是高兴。”
“臣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臣心里很是感激。感激陛下恩典,也感激令贤妃娘娘……不,是臣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对宁妃娘娘的照拂。”
萧衍虚扶一下,笑道,“林卿言重了。令贤妃温婉贤淑,与宁妃姐妹情深,是后宫之福。今日认亲,更是喜上加喜。”
“朕看承清和昭舒,与林卿和夫人也着实投缘。”
这话说得让人听了高兴,既褒奖了令贤妃,又全了林家的面子。
林从之连连称是,脸上笑意更深了,夫人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又略说了会儿话,萧衍便起身,道前头还有宴饮,便先行离开。
赵玉儿与林家众人自然是行礼恭送。
皇帝一走,暖阁里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炭火静静烧着,偶尔噼啪一声。
杨榕拉着赵玉儿的手,细细端详起她的脸色,眉头不禁蹙着,“怎么瞧着还是单薄了些。”
“这月子里的调养对咱们女人家来说最是紧要,万万不能马虎。我那儿有些温补的方子,回头就让人抄了送来。”
“每日的饮食也要精细,采办的宫人那边儿娘给你都打点好了,你们姐妹俩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就是。别贪凉,也别急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饮食到起居,再到如何保养不易留病根。
赵玉儿含着笑,静静地听着。
直到那句“娘”自然而然从夫人的口中说出来时,她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若是娘亲也在,想必也会这样拉着她的手,一句接着一句,细细叮嘱吧。
她忙垂下眼去,只轻轻“嗯”了一声,怕一开口,那点骤然涌上来的热意就要藏不住了。
操心完这边,杨榕的目光这才落到林望舒隆起的肚子上,更是愁得不行,“你这身子也重了,更要仔细。”
“上次…上次被困在那偏僻处失火的事,如今想起来我这心里还突突地跳,实在是吓人。”说着,她叹了口气,“这宫里,到底是不比外头,处处都得提着心。”
提起那场火,赵玉儿和林望舒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
林望舒向来性子直,想都不想便立刻接口,“可不是!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专挑我们姐妹俩下手。要不是姐姐机警,火场里拼死也护着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不是伤心,是气的,“若是查出来是谁干的,我非……非一刀劈了那祸害不可!”
她手抚着肚子,动作却有些发狠。
赵玉儿没说话,只是唇角抿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那夜的火与血,惊慌与疼痛,还有早产时撕心裂肺的恐惧,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抹去的。
何况如今她宫里,还养着那个没了亲娘的孩子。
说起来,那孩子和承清、昭舒是同一天落的地。
他娘虽是自食其果,却也终究是死在了那场火里。
今日满月礼,皇上从头至尾没提过那孩子一个字。
她心里有些怜惜那婴孩,到底无辜。可皇上不提,她自然也不会开口。
一直沉默听着她们叙话的林从之,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望舒和赵玉儿都转头看向他。
林从之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也没喝,又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
“昨日陛下召我说话,除了认亲这事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犹豫,“……还嘱咐了一桩。”
赵玉儿的心头微微一紧。
“那场火,”林从之顿了顿,才继续道,“陛下……不是没查出眉目。”
林望舒猛地睁大了眼睛,“爹,真查出来了?到底是谁?”
林从之看着她,又看看赵玉儿,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德妃。”
虽二人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赵玉儿还是觉得心口像被冰碴子捅了一下,寒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林望舒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伸出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我就知道是她!”
“陛下心里也有数。”林从之继续说道,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意和无奈,“只是,柳家在朝中的党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此陛下说,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暖阁里一时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难耐。
“陛下让我暂时忍下,莫要声张。”林从之狠狠吐出一口气,“他昨日私下里告诉我,并非是让我转告你们,而是希望我能……能劝着你们,暂且按下此事,也别再计较了。”
“他说……如今协理六宫之权给了令贤妃,”说着,他看向赵玉儿,“德妃的位分虽高你一头,可到底是没了宫权。”
“你们二人又能相互扶持,日后也会多加提防,他……也算是对你们有个补偿。让我,好好安抚你们。”
“补偿?”林望舒先忍不住炸了,声音陡然拔高,又碍于门外有人硬生生压了回去,“又是这样!”
“我早就疑心是她,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如今陛下知道了,竟还是……还是让我们忍?”
“那火差点要了我和姐姐的命,姐姐还因此早产啊!”说着,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就连我也动了胎气,这难道这些就白受了?”
赵玉儿倒没像林望舒那样激动。
她只是呆愣愣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心底那片方才被温情捂热了的一角,此刻又重新冷下去了。
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
皇帝不仅想送走未满月的昭舒,如今明知德妃要她们死,却还是要她等。
等什么?
等所谓的“时候到了”?
她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愈发觉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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