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儿起身，推说着自己要去更衣，便跟着宁妃和夫人离了席。
众人心下都明白，今日满月礼上，林家要认下令贤妃做干女儿这事儿，是早早便传开了的。
这会子见她三人离席，也没人多问什么，只继续说说笑笑，宴席上的热闹半点儿也没减。
出了庆熹堂，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暖融的酒气。
早有宫人递来手炉在前头引路，一行人静静地穿过宫道，往宸熙殿的方向去。
宸熙殿暖阁里，炭火烧得很足，暖烘烘的。
萧衍也在，正与林从之坐在窗边闲叙。
林从之今日一身朝服穿得齐整，不怒自威，此刻他微微侧首，正听着皇帝说话。
见她们进来，两人停了话头。
众人先向皇帝行礼，林从之便拱手朝娘娘们行了一礼。
“都起来吧。”萧衍随意地摆了摆手，含笑看了一眼赵玉儿，又看向林从之，“朕方才还同林将军说呢，他这双外孙外孙女，生得极好。”
林从之已站起身，目光落在赵玉儿的身上，那眼神柔和了不少，似乎感慨颇多。
赵玉儿依礼又向他福身。
“好孩子，快起来。”林从之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眼眶都有些红了，“小女在宫里，多得娘娘照顾，这些老臣及内子都知道。”
这话说得直白，也没什么头尾。
赵玉儿心头微酸，垂着眼，“林将军言重了，宁妃妹妹待我也极好。”
“好了好了，今儿个可是喜事。”萧衍见她这副要落泪的样子，忙笑着开口，指了指旁边早就备好的蒲团和茶盏，“既是要认亲，便得按着礼数来，朕在这儿也算个见证。”
元宝一向机灵，立刻上前将蒲团摆正。
赵玉儿点点头，走到林将军与夫人的面前，敛衽，端端正正地跪下。
崔来喜早有准备，近前奉上热茶。
赵玉儿双手接过第一盏，举过头顶，“父亲，请喝茶。”
林从之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双手接过茶盏。
却没立刻喝，只是捧着，感受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连道，“好，好。”
说罢，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匣子，递了过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早年间我在战场上得的一块美玉，请人打了一对无事牌。”
“这其中一块儿，给了舒儿；另一块………”他顿了顿，似是有些哽咽，却只叹了口气，“如今，它是你的了，孩子。”
匣子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
赵玉儿虽不明白其中的隐情，但还是双手接过了，“谢父亲。”
第二盏茶奉给夫人，“母亲，请喝茶。”
杨榕眼里的泪光再也抑制不住，她笑着接过，也喝下了。
她送的是一整套赤金镶嵌珍珠的头面，珠光温润，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
“你父亲是个粗人，不懂女儿家的喜好。这个你留着，平日戴着玩。”
“谢母亲。”赵玉儿笑着接过，再次行礼。
如此便算礼成。
她站起身，又转向一直站在旁边，不住地抹着眼泪的宁妃，唇角微微扬起，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腼腆，轻声唤了句，“妹妹。”
林望舒“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便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又哭又笑地喊了声，“姐姐！”
暖阁里的气氛因这一幕，着实松快了些。
萧衍坐在上首看着，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欣慰。
他的目光落在赵玉儿身上，停了一瞬。
这时，乳母将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抱了进来。
赵玉儿从乳母怀里，小心地将承清和昭舒接了过来，一手一个，虽有些吃力，却也抱得很稳。
她走到林将军和夫人面前，微微倾身。
“来，咱们给外祖父、外祖母瞧瞧。”
林从之一见到孩子，脸上的威严顿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眼睛都亮了。
他咧着嘴搓了搓手，像是怕手凉似的，先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小心地从她的臂弯里接过清哥儿。
承清倒也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直看他。
“好，好小子！”林从之乐呵呵地赞道，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蛋儿，又抬头看自家夫人怀里的昭舒，笑得是见牙不见眼，“这丫头也俊，像你娘！”
杨榕满脸慈爱地抱着昭舒，止不住地夸，“瞧瞧这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多俊啊。”
林从之抱着清哥儿，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嗓门不自觉地大了些，“方才在前头，那群老东西还跟我抢着抱，这个抱一下，那个摸一把，老子都没抱几下就叫他们抢走了！”
“哼，怎么样？我这个当外祖父的，还不是想怎么抱就怎么抱？”他越说越得意，还颠了颠手臂，吓得杨榕赶紧靠过去虚护着。
“你小声些！”杨榕嗔怪地瞪他一眼，轻轻踹了下他的靴子，“娘娘们和陛下还在这儿呢，瞧你说话没个把门的，仔细吓着孩子！”
林从之嘿嘿一笑，倒也收敛了些，只顾着低头逗弄着外孙。
萧衍在一旁看着，眼里也带了点笑意，微微侧身，向身边的赵玉儿凑近了些。
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飘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调侃，钻进她的耳朵里，“瞧见了没？朕这岳父岳母，感情倒是真好……朕晚上去你那儿。”
赵玉儿正看着林将军夫妇逗弄孩子，心头的暖意未散，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岳父岳母”，还有后面那没由来的半句，耳根子微微一热。
许是心里犹存芥蒂，她没敢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萧衍似乎低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很快又坐正了身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私语从未发生。
暖阁里的炭火“哔剥”轻响，茶香袅袅。
赵玉儿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寻常人家般温馨的一幕，心中的滋味复杂。
这温情是真的。
林将军夫妇的疼惜，还有宁妃的情谊，此刻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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