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往南三十里,有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只余一条窄窄的裂隙能容人通过。若非熟悉地形,绝难发现这处所在。谷内地势反倒开阔起来,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水是一条从崖顶淌下的溪流,冬日里也未曾完全封冻,只在岸边结了层薄冰,溪水在冰下汩汩流淌,声音清泠。
溪畔建着几间木屋。
屋舍简陋,却收拾得极干净。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在寒风里微微摇晃。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碎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泥土,墙根处积着未化的雪,雪上留着些鸟兽的爪印。
最靠里那间小屋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陈肃坐在灶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扇着火。灶上架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中带涩,又隐隐有些腥气。那是接骨草、血竭、三七,还有几味只有这深山里才采得到的草药,混在一起熬成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手却稳得很,扇火的节奏不疾不徐,目光盯着罐中翻滚的药汁,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肃耳朵动了动,却没立刻起身。他又扇了几下火,直到药汁熬得浓稠了,才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灶上端下来,滤去药渣,倒出一碗墨黑的汤汁。
端着药碗,他推开里屋的门。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靠墙搭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覆着粗布褥子。褥子上躺着个人。
是火独明。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断了的肋骨用木板固定,身上的伤口敷了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缠紧。可脸色依然白得吓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肃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伸手探了探火独明的额头。
还是烫。
烧了三天了。从他在崖底雪堆里把人挖出来,背回这山谷,已经三天。这三天里,这人昏迷着,高烧不退,偶尔会痉挛,会无意识地呻吟,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陈肃叹了口气。
他行医四十载,在这深山里住了三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伤不计其数。可伤得这么重还能吊着一口气的,实在不多。断骨、内伤、失血、冻伤……哪一样都够要人命。这人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医术高明,不如说是命硬。
“将军,”他低声唤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你听得见吗?该吃药了。”
他扶起火独明的头,用木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去。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些,陈肃用布巾仔细擦去。
一碗药喂完,他又扶人躺好,掖了掖被角。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肃正要起身,忽然看见火独明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像是蝴蝶振翅。可陈肃看得清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
那眼皮又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
起初是茫然。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屋顶的茅草。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拢,转向床边的人。
陈肃看见那双眼睛——很深的褐色,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雾下是尚未退尽的高烧带来的潮红。可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仿佛醒来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己无关的躯壳。
“将军醒了?”陈肃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觉得怎么样?”
火独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
“……这是哪?”
“断魂崖南三十里,一处无名山谷。”陈肃如实答道,“老朽姓陈,是个山野郎中。三日前在崖底发现了将军,便将将军带回来了。”
火独明的眼睫颤了颤。
——断魂崖。
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那些破碎的画面涌上来——风雪、刀光、血色、坠落,还有最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痛,是断骨未愈的抗议。可这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多谢。”他说,声音依然哑。
陈肃摇头:“医者本分。”他顿了顿,又问,“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记得。”他说,“火独明。从北境战场来。”
陈肃点点头,没再多问。一个从北境战场坠下断魂崖的将军,背后的故事不用想也知道沉重。他行医多年,深知有些事不必深究。
“将军伤势极重,需静养数月。”陈肃说,“这山谷偏僻,少有人来,将军可安心在此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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